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次的胜利从来没有从根源上解决联盟内的各方无法达成“一致意见”的问题,也不需要解决。恰如古希腊的改革者总是会被公民们认定为独裁僭主,继而注定了其被“陶片放逐”的终局……“你觉得历史中出现的英雄都是值得赞扬的吗?”闻哲驻足于尚未燃烧殆尽的神庙残骸前。希波战争结束了,但屠休依旧不知道闻哲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对方突然出声却促使他回过头,盯着对方火光中的轮廓,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颔首。闻哲没有看向屠休,自然不知道对方正在点头,却不妨碍他把话题继续下去。“我非常厌恶那些满口都是空泛的理论知识,却从来不结合真实历史来进行论证的所谓学者,所以我根本不想跟任何人提及那些枯燥的理论包括你。”对方过于直白的说话方式让屠休觉得陌生至极,却也因此更加期待对方后面的话了。“尤其是那些张口就要教导别人应该如何学习、社交以及生活的人,在我看来简直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为恶心的东西。”居然是“东西”,而非“人”。屠休愈发惊讶于对方的用词。让他没想到的是,闻哲随后的用词和语气竟然变本加厉。“说到底,别人的生活与他们有何干系?用空谈的大道理教训别人,就能显得他们高人一等了?”闻哲说,“只有那种内心极度脆弱的人,才会为了呈口舌之快而献祭别人。我没有好为人师的毛病。我始终认为大家都是普通人,没有谁天生懂得如何生活,更没有谁能看破人生所有的真理,很多时候其实都要靠我们自己亲自去试错,才能明白什么是危险和禁忌,才能明确我们的选择道路。而人类只要置身于物质世界当中,就不可能看破所有的真相。因为我们始终是只其中的一部分,永远也不可能获得绝对公允的”就会开启,但那同时也是罗马的“终章”,罗马的分裂已经避无可避……闻哲与逃跑和刺杀的人群擦肩而过,独自驻足于刺杀开始的位置,平静地看着刺杀者们掏出匕首,看着屠休步步紧跟在血腥一幕的咫尺内,看着红色的轮廓逐渐滑向地面,没有任何身处其中的情绪,只是单纯地看着。屠休思考到途中就突然回神来,没有跟随那些在街头欢呼的刺杀者,反而驻足回头去寻找闻哲的身影。等他发现对方还站在原地,当即放任所有的背影从元老院的台阶上消失不见,转身回到了闻哲面前。“怎么了?”屠休问。闻哲没有回答,但他显然听见了,还发出了一声短暂地轻应,可他并没有看向对方,只是抬着头,盯着那片缀满了华丽装饰的天花板。屠休却忽然意识到对方可能已经见过了无以计数的相差无几的刺杀过程,因而无论被杀者是谁,都无法引起对方的注意,更不用说是情绪起伏,他也因此不知道是否应该继续追问,直到他确定了闻哲不会给出反馈后才走向了旁侧。屠休在地面上一块赤色斑驳前蹲下,沾了一点余温尚在的血,感受指尖粘滞的触感。“后世经常把屋大维定性为一个没有私欲的实用主义者。”闻哲突然开口。“!”屠休微愕地看向对方,这番话显然是在证明闻哲与自己刚才联想的是同一个人。“你觉得刺杀凯撒的真凶是谁?”闻哲问。如此突兀的问题难免让屠休一愣,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这是闻哲首次在“质问”之外抛出了一个“明确待解的问题”,即便这个问题其实早已经有了答案,也有可能是一个陷阱。“利益?”屠休舍弃了“元老院阴谋者”的标准答案。“和人。”闻哲补道。屠休短暂错愕,而后很快想起自己身上发生的以及此前在时空节点里所目睹的一切,随即意识到这一切其实都有根源性上的共通性:利益的蛋糕大小永远有限,被困在利益闭环里的每一个人都必须相互争夺恰如人类从荒蛮中诞生后逐渐走向了安稳,直到自然气候逼迫缺乏食物的人类祖先走出感官-2(i)难道你来这里不单纯是因为你想来,还因为我……?“不。”闻哲没等对方说完就进行了否定,且只可能否定。“肯定是。”屠休却相当笃定,“不然你为什么要打断我?”闻哲短暂沉默,而后看向了屠休。对方的目光平静得让人心悸,屠休因而愈发笃定了自己的揣度。“我肯定是其中一部分原因,至少也……”“思想从来不是凝固的,”闻哲再度打断了对方,“而是会随着时间逐渐变化,也会逐步进化的东西,否则就不能被称之为思想了。”“什么?”屠休一愣,却没有再度被打断的不悦,只有疑惑。“人们通过一系列复杂的思考过程做出一种决定的时候,这个决定就已经被凝固住了。”闻哲说出让屠休越发惊讶的话,“不过,诞生这个决定的思想本身却不会凝固,反而会随着时间继续变化。”“你的意思是,”屠休迅速抓住对方话里的重点,“开始的确与我有关,可你现在后悔了,所以一切就都与我无关了?”“……”闻哲没想到对方理解得如此之快,安静了几秒才点了点头。他的动作换得屠休的介于不满与愤怒间的瞪视,可他随后的话却又让屠休抛开了情绪。“就像无法用语言具体阐述的思想共感过程,因为这本身就是思考过程中突然出现的闪念,是一种非常短暂且低重合度的契合概率。同理,一个时期的思想,只能代表一段历史中所产生的一种或多种思考路径,不能将其完全照搬到后世的任何一个时间段。因而即便我们跃过了时空,时间本身依旧无处不在,同时也是最无形、最能让人产生‘轻易就能越过’的错觉的存在。因为时间的真实状态正好与我们的认知相反,两端永远会隔着不可逾越的时间本身,既是载体,亦是本体。就像人们无论如何憎恶自己,终究无法与自己为敌。因为我们无法超越物种本能,而时间最难以逾越的也是时间本身。”对方冗长的话让屠休错愕不已。但他吃惊的不止是因为对方所谈及的内容,还有对方所选择的话题走向,让他意识到为什么有那么多“陌生人”跟闻哲聊天时会不自觉沉溺其中。因为对方看似在阐述一些枯燥的理论,其实也在告诉他那些自己曾经读过的《资本论》等其他书籍都没能找到的、自己最为渴求的“答案”。“如果我没有在接触一种陌生理论的同时就去探知其诞生的历史节点,即便我能记住再多,也只是被禁锢,而不是让其为我所用。”屠休说出自己抓住的答案,“因为思想理论既无法脱离历史存在,也无法在一知半解的状态下就能完全融入自己的思维。”闻哲既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作,仿佛根本没在听。或是有意将“最终答案”交由屠休自己去决定,但他的“域”却再度出现了变化。他们很快离开了古罗马的元老院,重新回到了古希腊,却并没有回到爱琴海畔的礁石上,而是直接抵达了雅典卫城里那座巨大的神庙前。正值新月的夜晚,四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暗得多,神庙四周的火把因而显得愈发醒目。摇曳的火光勾勒出的建筑轮廓不再庄严肃穆,反而被海风来回拖拽。如同黎明将至。闻哲的话语也是。“无神论者并非没有信仰的人,而是能把自己思想与物质现实切实关联的部分当做了自己的信仰。”他的目光落在神庙的浮雕与晃动的影子上,平静却专注。犹如始终藏于幕后的历史见证者。“就像古希腊之所以没有成为真正的古文明之一,不仅是在它们之后出现的宣称继承了爱琴海文明的古罗马最终被日耳曼人彻底摧毁了,还因为无论古希腊还是古罗马,都没有出现过真正意义上必须延续的规则与秩序的继承,因而也就没有继承者会去继承。”闻哲没给屠休开口的机会就抛出下了一段阐述。“就像古希腊始终散落在地中海周围的城邦,即便在希波战争中面对拥有压倒性实力的敌人,依旧难以达成一致。尤其是第二次希波战争所获得的胜利,更导致那些城邦彻底失去了外部的敌人,继而永远都无法形成对抗强敌前所必须经历的内部整合与彼此认同的过程,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将续存下去。这种没有任何危机感的续存使其没有准备任何留给继承者的东西,自然就凝固于文明诞生前的那一刻,并永远都停留在整合前不断彼此争执的混乱时期。”恰如黎明前的至暗时刻被不断延长。“也像胚胎在子宫里始终会与母体互相争夺养分。这种为生存权而战的行为,会不断给母体带来疼痛。唯有在分娩前一刻,用最为剧烈的疼痛折磨过母体后,才能迎来彼此短暂的和解。可那同时也是需要剪断脐带,彻底终止彼此联系的时刻。否则胚胎就无法正式降生于世,成为另一个具有自主思想的生物,只能停留在胚胎阶段并最终超过生物的极限,提前步入死亡。”恰如必须历经过战争带来的痛苦,一些崭新的思想才会降生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