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便服的奥林·弗朗西斯和西西莉亚·洛浦,后半段非常合理、加上前半段就有点奇怪的组合。
伊莱的书房在三楼,在这样的高度隔着玻璃窗和一段怎么也算不上近的距离,奥林和大小姐却同时抬起头对上了伊莱的视线。大小姐抬起手挥了挥,伊莱推开窗,寒风激得他缩了缩脖子,而他用手肘撑在窗沿上,眉眼弯弯地冲着大小姐招招手。大小姐还没来得及回应,奥林的脸色先沉下去,他抬手做了个驱赶的动作,伊莱低头一看,突然发现自己小半个身体都探出了窗框。
他这一低头,再抬起头来,大小姐也在做那个驱赶的动作。
好吧,他应该已经习惯自己在奥林和大小姐眼中是个什么形象了。伊莱站直身体,慢条斯理抬手喝了一口热茶,暖流顺着食道滚进胃里,他若有所思。
自从建立商业部和农业部之后大小姐就很少再来领主城堡,与伊莱息息相关的两个“能够切实影响到弗朗西斯的部门”成立,意味着伊莱完成了从领主的小儿子到弗朗西斯的小少爷的蜕变。自此,无论领主一家的意愿如何,伊莱在外界的眼里都参与进了弗朗西斯的继承人争夺之中。这个时候洛浦家的继承人是伊莱的朋友,如果洛浦家的大小姐再和伊莱走得近,难免会让人觉得洛浦家族在这场还没有发生的继承人争夺战中选择了站在小少爷一方。
弗朗西斯的贵族中洛浦家族根基最浅,尚且需要保持中立来避免争斗,更何况伊莱也没有那个争权夺位的意愿,当然还是不要落人口舌的好。
那么是什么让大小姐突然来到领主城堡呢?
伊莱转头看向书桌,水蒸气袅袅绕绕,摇曳间他看清楚了书桌上薄薄一叠写满的纸——他刚刚正在写的纸。
这个时候突然响起了敲门声:“笃笃笃。”
怀揣着某种预感,伊莱扬声道:“请进。”
斯科皮推开了门,他的手臂上坦放着叠好的深蓝斗篷,伊莱的视线轻微地顿了一下,随即有些讶异地伸出手指了指自己:“找我?”
斯科皮点了点头:“是的,大少爷与洛浦小姐请您下去一趟。”
预感成真,大小姐果然是来找他的。伊莱下意识地又看一眼书桌上那叠纸,他随手把茶杯放在窗沿上,理了理袖口的扣子,迈步向前,与斯科皮擦肩而过时落下一句:“走吧。”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大小姐并没有在城堡的会客室中等待,而是坐在伊莱经常和克拉伦斯待在一起的凉亭里。随着天气转冷,原本四面透风的亭子被细心的女仆挂上了厚厚的帷幔,大小姐坐在中央,褪去漆黑铠甲与锋锐轻剑之后,她看起来就像某些贵族认为她该有的样子了。
伊莱披着斗篷走进去,大小姐站起来,像以往每次见面时一样顶着一张古典清冷的美丽面庞笑盈盈地捏了捏伊莱的脸颊。捏完之后她的笑容又收敛一点,退后一步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把伊莱看了一圈,最后满脸纠结道:“克拉伦斯不是说你长了一点肉吗?”她搓搓手指,似乎在回忆当时的触感,然后她点点头,笃定道,“克拉伦斯骗我。”她又生气起来,象征性地撸起袖子,信誓旦旦道,“回去我就要收拾他一顿。”
这个时候她又变成她自己了。
伊莱被大小姐的样子弄得不自信起来,他伸出手捏捏自己的脸颊,又在斗篷下面捏捏自己的胳膊。他想了一会儿,决定还是要为自己的好朋友主持公道:“是长了一点的。”
只是大小姐见他比较少,上一次见到他健健康康的样子已经是他去弗瑞兹临时监狱以前。
大小姐沉吟一会儿,也想通了这个道理,不过她倒是没有像伊莱想象的那样释然,反而满眼心疼。伊莱一怔,很快反应过来是因为什么——他长了一点肉都是现在这个样子了,那刚回来的时候又是什么样子呢?
伊莱在心底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面上却挂着轻松的笑意,他与大小姐相对而坐,岔开话题问道:“西西莉亚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大小姐这才如梦初醒,她从座位旁边的铜制茶水架子里拿出一个包得严严实实得纸袋,从桌面上推给伊莱。
“我昨晚回了一趟洛浦庄园,克拉伦斯让我来把这个给你。”
伊莱拆开纸袋,一愣,抽出一沓比他的议案还厚的羊皮纸,惊讶地问:“这是什么?”
“有可能成为中立派贵族代表的所有贵族的信息。”
伊莱一怔,拿开最上面那张只写了克拉伦斯名字的纸,底下的第一张用他教给克拉伦斯的表格填得密密麻麻,姓名那一栏赫然写着“奥德里奇·洛浦”。
是洛浦家主的名字。
再往下看,从亲属关系到可能对普及教育持有的态度都写的明明白白。那一刻伊莱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想法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纸的侧面被捏得皱起来,他几乎是有点急迫地从名字那一角一张一张地翻看,翻到最后,他摸了摸自己的心脏。
克拉伦斯怎么会知道呢?弗朗西斯圆桌会议即将开始的消息只有他们父子三人以及迪伦的心腹清楚,连菲瑞娅也不知道。
大小姐看着他的动作,回忆起昨晚克拉伦斯东西交给她时的对话,她惊讶地问:“中立派贵族代表?弗朗西斯圆桌会议要重启了?”
“我搜集这些时避开了父亲,如果不是冶炼厂出了点小问题,把它送过去的应该是我。现在变成你,你也不要说出去。”克拉伦斯顿了顿,还是回答了大小姐的问题,“可能很快,也可能不会来。”
克拉伦斯语焉不详,大小姐略一思考就知道是伊莱要做什么事,而克拉伦斯认为弗朗西斯圆桌会议是达成这件事必须经过的一个过程。如果伊莱前期顺利,这场会议就会很快召开,如果伊莱失败,这场会议就不会来。
大小姐现在知道了,伊莱大约是成功了。
也是,她注视着一下一下顺着心脏的伊莱想,他们的小伊莱聪明又勇敢,总是能够成功的。
“克拉伦斯没有说你要做什么,但是我猜,我们的小伊莱在打算干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对吗?”大小姐笑盈盈的,声音非常温柔,“就像你以前做过的许许多多的事情一样。”
伊莱垂着头,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纸页,书写时的痕迹嵌进黑色墨水里。这时突然生起了一阵风,它从唯一一面没有放下的帷幔间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在亭子中央打了个旋。伊莱的发丝被吹得有些扎眼睛,他伸手去撩,最上层的纸页却被风趁机带走了。
“啊!”大小姐蹭地站起来,然而比他更快的是伊莱。
披着深蓝短斗篷的少年抓着一沓纸页冲到了花园中央,风又消失了,那张轻飘飘的纸在他的头顶旋转打晃、慢慢飘落,最终落进少年摊开的手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