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雨水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针尖,扎醒了张煜最后一丝模糊的意识。
尖锐到永恒的蜂鸣声依旧顽固地盘踞在耳道深处,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颅骨深处剧烈的抽痛。肺部如同被滚烫的砂纸反复摩擦,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烟灼烧后的血腥味和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他挣扎着睁开沉重的眼皮,视野里一片旋转的、灰蒙蒙的混沌。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泥浆灌入他的脖颈,刺激着皮肤。他发现自己仰面躺在冰冷的、泥泞不堪的废墟边缘。头顶是灰暗低垂的雨幕,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和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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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如同破碎的镜面,带着锋利的边缘狠狠扎进脑海:炽白的光,毁灭性的气浪,陈琛被掀飞的身影,老宋瞬间扭曲熔化的脸,王伯被燃烧碎片击中的佝偻身躯,朱莓口袋那幽蓝的电火花,安静被掩埋的角落,还有蓝山……蓝山在烈焰中最后那抹幽蓝的剪影……
“呃……”巨大的悲痛和生理性的恶心让他猛地侧过身,剧烈地呕吐起来,胃里空无一物,只有酸涩的胆汁和灼烧喉咙的硝烟味。
爆炸!
老宋诊所……没了。
他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剧烈的咳嗽牵动着胸腹,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肋骨可能断了。他环顾四周,心脏瞬间沉入冰窟。
眼前是一片狼藉的炼狱景象。
那间简陋肮脏的诊所小屋,连同旁边依附的废弃管道和半截砖墙,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冒着滚滚浓烟的焦黑深坑!
坑底还在燃烧着一些尚未熄灭的火焰,舔舐着扭曲变形的金属支架、焦黑的木头残骸和无法辨认的、散发着恶臭的有机物。雨水浇在上面,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更多污浊的蒸汽。
浓烈的焦糊味、蛋白质烧焦的恶臭、化学品的刺鼻气息混合着雨水和泥土的腥气,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地狱气息。
深坑边缘,散落着爆炸抛出的各种碎片:烧焦的布片、扭曲的金属医疗器械、破碎的药瓶玻璃、半截沾着油污和血迹的白大褂、几本烧得卷边的《赤脚医生手册》残页……一片狼藉,触目惊心。
人呢?!
张煜的心脏狂跳起来,恐惧瞬间压倒了伤痛。他用尽力气,手脚并用地在冰冷的泥泞中爬行,目光疯狂地扫视着深坑周围。
“王伯……朱莓……安静……陈琛……”他嘶哑地呼唤着,声音被雨声和深坑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吞没。
终于,在距离深坑边缘五六米远的一堆被爆炸冲击波掀翻的、湿透的破麻袋和烂木板后面,他看到了一个蜷缩的身影。
是朱莓!
她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身上那件宽大的旧睡衣沾满了泥浆和暗红的血迹(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她的小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朱莓!”张煜连滚爬爬地扑过去,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搭上她的肩膀,“朱莓!是我!张煜!你怎么样?受伤了吗?”
朱莓的身体猛地一颤,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当那张沾满泥污、泪水和血痕的小脸映入张煜眼帘时,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朱莓原本清澈如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此刻布满了惊魂未定的恐惧和一种近乎空洞的茫然。但更让张煜心惊的是,她左额角有一道不短的划伤,正缓缓渗着血,混合着雨水流下。然而,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神深处,那原本属于孩童的纯真和依赖,此刻被一种极其陌生的、冰冷的、如同精密仪器扫描般的锐利所取代!
那眼神飞快地扫过张煜的脸,确认了他的身份,随即又如同探照灯般,锐利而冰冷地扫视着周围的废墟、深坑的火焰、雨幕下的废弃工厂轮廓……像是在进行某种极其快速的、非人的环境评估和威胁判定!这种眼神,张煜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陈琛!
“蓝山……姐姐……”朱莓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极其微弱、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非人的平静,而非悲伤的哭腔。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还在冒烟的深坑,仿佛透过浓烟看到了什么。“……信号……丢失……核心……离线……”她喃喃自语,吐出几个破碎而冰冷的词汇,完全不像一个刚刚经历爆炸、目睹亲人惨死的十岁女孩!
张煜的心沉到了谷底。爆炸?冲击波?还是……她口袋里那诡异的蓝光?朱莓身上发生了什么?
“朱莓!看着我!你没事吧?哪里疼?”张煜用力摇晃了一下她的肩膀,试图唤回她正常的神智。
朱莓的目光终于聚焦在张煜脸上,那种冰冷的锐利感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迟来的、属于孩童的恐惧和悲伤。
“张煜……哥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汹涌而出,小小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猛地扑进张煜怀里,死死抱住他,放声大哭:“蓝山姐姐……没了……炸没了……呜呜呜……好多火……好可怕……安静……王伯爷爷……陈琛姐姐……都在里面吗?呜呜呜……”
刚才那瞬间的冰冷锐利仿佛只是幻觉。但张煜知道不是。那感觉太真实了。他看着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的朱莓,巨大的困惑和更深的寒意缠绕着他。他只能徒劳地拍着她的背,目光焦急地继续搜寻。
“安静!王伯!”他嘶哑地喊着。
“咳……咳咳……这……这里……”一个虚弱的声音从不远处一堆倒塌的、湿透的纸箱和破布后面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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