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茹在夜色中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
净涪佛身无声地侧过头来,将目光从那些已经闭合垂落的夜昙上转回,落在沈安茹的面上。
夜色很重,仿佛可以压下沈安茹眼角亮起的那点水光。
他没有作声。
也没有谁作声,包括程沛,也包括白凌等人。
他们陪着她站着,等她回神。
但就在沈安茹回过神来,正不知道该如何将先前那一幕揭过的时候,她却忽然看见了铂金色的光芒。
那铂金色的光芒就比起光来,其实更像是水。
它流淌过,带走了些什么,又留下了些什么。
沈安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侧旁的净涪佛身。
她情分已经疏淡几乎没有任何余留的长子。
他站在越渐厚沉的夜色中,却沐浴着光。
不,他不是沐浴着光,而是因为他就是这光真正的源头。
站在铂金光芒中的他,眉眼低低垂落,带出淡淡的悲悯。
“南无清静智慧如来。”他双掌合在胸前,低唱一声佛号。
沈安茹没有反应过来。
但程沛、白凌等人却不然。
白凌等人率先合掌,对着净涪佛身低头,同时唱响一声佛号。
“南无清静智慧如来。”
程沛面色很有些复杂,但他仍然在反应过来后,同样合掌应声。
“南无清静智慧如来。”
这一处花圃里,也就只有沈安茹久久没有反应。
净涪佛身却不在意,他仍自看着沈安茹。
明明那目光在夜色中显得尤其平和柔软,但沈安茹却仍然觉得尖锐锋利。
就仿佛,他已经看破了这一切的安排与布置。
是的,安排和布置。
沈安茹这些年间确实很是养了一些花,但为什么这一株夜昙偏就是能在她寿元将尽的时候,在净涪和程沛都陪在她身边,要送她最后一程的时候,结苞了呢?
因为有人特意安排了啊。
沈安茹知道她的这一场小动作瞒不过任何人,在那侍婢来禀报这昙花将开的那会儿,就没有瞒住。
可那又如何呢?
她不想就这样轻易死去啊!
年轻的时候,只觉得自己还有悠长的时光,不必如何着急,但随着年岁渐长,随着阴寒的死气在她身体中沉积,仿佛要将她拽着带着,拖入九幽黄泉去,她就怕了。
不错,她怕了。
她有两子,两子皆是修士,且修为高绝,非是等闲人物。哪怕走得更快更远的长子已与她疏远,可是她仍有幼子,许多寻常凡俗所不曾知晓的,她都知道。
她确实知晓天地之中有所谓的阴曹地府,有转生轮回;她亦知道这一生她未曾犯下多少罪孽,甚至薄有功德;她更知道只凭她这二子的因缘,尤其是长子,她的下一辈子绝不会差。
可她仍是怕。
怕即将到来的死亡,怕前方未知的道路,怕离开了所有倚仗只能自己一个跌跌撞撞往前走
沈安茹,只是一个平常又不平常的凡俗女子。
不平常,在于她的两个孩子,尤其是长子。
平常,在于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