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浔清清嗓子,低头看地板,掩饰自己回忆往事时过分憧憬的模样。她觉得,男人踢足球时拼抢厮杀,一点也不好看。她更喜欢台球桌前的左擎苍,衣冠楚楚,运筹帷幄,那似乎才能诠释他的桀骜和冷静。
正想着,视线里闯入一双黑色男式皮鞋。
在运动场里出现穿皮鞋的男人,有点不协调啊。
舒浔抬头。她忽然有点自惭形秽,出来打球时素颜,这会子大汗淋漓不说,头发想必也乱糟糟的。女人最忌讳的,就是让前任看见自己不够漂亮的样子。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的慌乱,她抬手抹了把额上的汗,淡定地问:“左教授也来运动?”
左擎苍嘲讽地一笑,在她身边坐下:“你的观察力只有推理比赛时才敏锐。”说着,他很顺手地握住舒浔喝了一半的饮料瓶身,一抬手,左手旋开盖子,在她惊异的目光注视下,喝了几口。
“左擎苍!”舒浔猛地站起来,质问的句子即将喷涌而出,在喝一声他的全名之后却如鲠在喉,几乎憋出血来。
左擎苍的动作仅有一瞬间的一窒,转而平静地放下饮料:“在你喊出那三个字之前,我一直以为你连我叫什么名字都忘了。”
“我……”
“他们找到一个叫董志岩的工人,一些重要信息和日常行为与我当日做出的侧写十分吻合,但就是因为这种吻合,反而不太像这几起案件的凶手。”他转移话题时永远这么忽然且毫不拖泥带水,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玩笑,或者压根儿不存在。舒浔简直怀疑,他体内有两个人,一个是大学时的他,一个……不知道是哪个自动推理的机器。
舒浔迟疑地接过他从公文包里抽出来的一份资料,离他远远地坐下,粗略地看了一遍,抬头看他想说说自己的看法时,见他屈腿坐在长椅另一端,目光久久地定在自己身上。她呼吸一乱,又低头调整了很久,才换了一副冷冰冰的表情。
“董志岩不善于压抑自己的情绪,要说品行不端,他倒也算不上,只是因为给人的印象不好,加上不善交流,使得别人对他的偏见越来越深,而真正的凶手恰不是这样的人,他在别人眼里或许能留下一个‘人不错’的评价。他对那个年龄段妇女的憎恨和鄙视是深埋心底的,在大家谈论起某个作风不正的妇女时会格外留心,进而联想到自己曾经的某段遭遇,独处时忽然控制不住自己变得暴虐起来。”舒浔娓娓道来,下巴微昂,目光却是淡淡的,依稀有种清高感。她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直刺左擎苍:“犯罪心理果然不是左教授的特长,男人对自己不擅长的东西都怀着敌意和藐视。”
早就说过董志岩不是凶手的左擎苍自动过滤掉她最后一句话,发问:“你是根据什么判定凶手的这些特征?”
“他包里的东西。”舒浔飞快回答,“如果董志岩真的像你们给我的资料中描述的那样,他平时上下班,尤其去网吧时都不可能带着一个装了纸、工作用笔的腰包,更何况是作案——带把螺丝刀或者匕首不是更好?”她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凶手对中年女人存在那样的偏见,至少说明一点,他接触过让他产生重大偏见的中年女人。一单身男青年,能接触到的中年女人有限,能给他的心灵造成如此重创最后导致扭曲的更少,并且这需要一个长期累积的过程。董志岩是前几个月才来厂里上班的,为什么以前他不干这些事,非要来了这里才干?难道只有平宁区有作风不正的中年妇女?所以凶手另有其人,且并不是个初来乍到的工人。”
“精彩。”左擎苍站起来,微笑道。
舒浔暗暗松一口气,他终于要走了,结果人家斜睨她,发号施令:“送我回市局。”
“你自己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舒浔不相信他会不知道回去的路,而且他来的时候八成也是派车送来的。
“我是外地人。”
“出门右转过马路,对面站台坐322或8路公交到仰山公园站,转96路。”舒浔拿起网球拍,一副“好走不送”的样子。
左擎苍并不拖沓,转身就走,一如当年舒浔说出“分手”二字时走得那么干脆。她定定地站了一会儿,左手握成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忽然放下拍子,几步跑到他前面,讪讪地说了句:“我……带你去公交站。”
她在心里自欺欺人地安抚自己,如他所说,他毕竟是客,再说,跟着出去看看究竟有没有车送他来,如果有她就不管他了。
于是最令等在网球馆外的司机老马不解的事发生了,他看着左擎苍和舒浔一起出来,正要发动车子,却见左擎苍目不斜视地从他车前走过,背在身后的左手对他摆了摆,好像是在说“不”。不?不什么?老马不够善解人意,眼睁睁地看着左擎苍被带到了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
左教授想坐公交车?
司机老马抓了抓后脑勺,手里的车钥匙不知该转还是不该转。
“他们就那么小气,连个车都不派来接你?”舒浔站在公交站台上,望着车来的方向问。
左擎苍和她一样面向车来的方向,他站在她的身后,余光能瞥见她几缕汗湿的短发贴在颈旁,黑色运动短裤包裹着翘挺的臀部,白皙的双腿直而长,此刻随意的站姿,别有一番风姿。
他的目光从舒浔的腿上移开,嗓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公车,不能私用。”
“你来找我,难道不是为了公事?”舒浔话一出口,就后悔不已。
意料之中地,左擎苍沉默下来,舒浔远远看见322路来了,也沉默下来。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