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的主人是个中年男人,不像是村子里的,穿着衬衫西裤,戴个眼镜,看上去很有文化。
“警察同志,里面的死人跟我没关系。今天接到你们的电话我才来的,钥匙……钥匙大概在我家,这门的锁不需要钥匙就能打开。这是我太爷爷留下来的地,我住在市里,根本没打算回来住!”
欧予诺拿个本子,挑点有用的信息记下来:“你们说村里的小孩经常在这里玩?”
夫妻俩相继点头。
戴眼镜的男人明显不满,嘟囔了句:“又不是你们家院子,跟你们说了多少次了,怎么还让小鬼随便进来玩?”
左擎苍拿着坏掉的门锁,走到夫妻俩面前:“近期这里有没有来过外人?”
“什么叫外人?”
“村子以外的人。”
“来是来过,有的开小车,有的是大学生,反正俺们不认识,也不知道来路。”
一个派出所民警走过来,向安海峡汇报说:“死者身份证就在包里,一下子就查到了,杨玉婕,明齐理工大学的大二学生,外地人,祖籍久安县,还是个贫困生。”
“她一点都不像贫困生。”舒浔的手里托着杨玉婕的包,“包是miumiu,至少八千块,YSL口红、迪奥睫毛膏和蔻驰钱包,都是正品,手机用的是最新款,另外,包里还有一沓钱,至少五千块——这些东西加起来,足够她的学费。”
“丝带案的三个死者都是小姐,杨玉婕的身份……去查一查她有没有那方面的副业。”左擎苍抬起尸体的头,摸了摸她脑后的头发,搓了搓手指,感觉到一丝涩意,“死者被清洗过,身体虽然干了,但脑后的头发还有点湿。这个小屋里根本没通水电,也没有水桶,不具备清洗尸体的条件,这恐怕不是第一现场。凶手杀了人,移尸到了这里,杀人移尸都是在凌晨,所以他根本不用担心忽然有人闯进来。”
“以前的三个死者,都是在旅馆内被杀的,没有进行移尸,这会不会又有人模仿作案?”欧予诺简直要疯了,模仿作案的人一个接一个,怎么都集中在这个月,难道8月是什么特殊的月份?
“不,这起案件的凶手可能才是丝带案真正的凶手。”祝茗妍双手叉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衣物叠放的次序、丝带打结的方式都一模一样。之前的蔡晓迪案,因为刻意模仿丝带案,让我们产生了错觉,觉得凶手又出现了,但因为一些原因没有达到以前的水平。可这起凶案让我们明白,凶手一直固执地坚持自己的作案手法,借此挑衅我们。”
外面忽然有几只乌鸦飞过,发出几声怪叫,即使跑了多年凶杀案现场,重案组的人还是觉得那叫声让人非常不快。大家忙着勘查,气氛死寂了好一会儿。
“与其说挑衅,不如说正名。”舒浔说,“前几天发生的案件在网上被人传说丝带杀人犯又重出江湖,这让真凶如何自处?在真凶看来,蔡晓迪案幼稚拙劣,跟他根本无法相提并论,他能做的就是第四次行凶,告诉警方和广大对丝带案狂热的网友,什么才叫‘丝带系列杀人案’。”
“浔姐,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匪夷所思啊。”欧予诺道。
安海峡忍不住给了欧予诺后脑勺一下:“叫舒老师!”
欧予诺撇嘴:“我跟她认识的时候她也就一初中生……”
舒浔没有理会欧予诺的插科打诨,接着说:“前几起案件,凶手留下过指纹,可这些证据只能指证凶手,而不能推断他的身份。清洗完移尸到这里,我相信这里不会有他的指纹,他做了保护措施。许多变态杀手都期盼一次完美行凶,他也一样。”
“变态杀手?”派出所民警重复道,“真没想到咱们地界也有这样的人物。”
“凶手可以对任何一个女性行凶,再摆放成他心目中的样子,但他偏偏只选择从事性服务的女性。”左擎苍望着那具被摆放得颇具美感的尸体,慢慢踱步,“凶手对这类女性存在某种特殊的感情,他将自己的这种行凶手段定义为清洗或者救赎。干净的尸体,好像在祷告的动作,象征天真可爱的蝴蝶结丝带,与死者的身份大相径庭,因为在所有中国人眼里,这种工作是不体面而且有点肮脏的。”
舒浔点点头:“丝带案的死者被发现时,死亡都不过几小时,除尸斑外,没有其他令人不快的反应,更别说是腐臭、膨胀、生虫,等等。一般凶手杀人后,都盼望尸体被发现得越晚越好,这个凶手却不同。他选择的行凶或者抛尸场所都不隐蔽,尸体十二小时之内必被人发现。调查报告中显示,他甚至还打电话通知警察某某地方有尸体。这个废弃的小屋内木质的东西很多,抛尸后一把火烧掉更简便,还能毁灭不少物证,可是凶手没有这样做,也毫不介意在这里留下他的脚印。或许,他认为自己的行凶现场应该非常唯美,甚至是一个应该被展示、被欣赏的艺术品。将自己异化的心理诉求通过杀人来获得满足,这就是变态杀人犯。他不是普通的小混混儿,他非常好胜,对所谓‘艺术’有着自己的理解,而且很聪明。”
“我不同意。”原本答应舒浔,不会和她唱反调的左擎苍食言了。
舒浔眉头微微一皱。
“论聪明,他不及你。”左擎苍倨傲地抬了抬下巴。
舒浔无语地低头,觉得有点丢脸。
祝茗妍心一抽,心想,他们……不是不合吗?
这时,外面又有民警进来汇报最新情况:“我们已经通知杨玉婕的父母和学校了,几个舍友跟我们说,她晚上经常浓妆艳抹地出去,有时还有车来接,她们隐晦地向我们透露,杨玉婕可能被包养。她们还说,她曾经在打电话的时候,提到过什么梦某天。明齐有一家夜店叫梦九天,但是他们老板说不认识杨玉婕。”
欧予诺正在翻看杨玉婕的手机,听民警这么一说,马上反驳道:“死者手机里有大量自拍照片,背景LED就写着‘梦九天’。死者可能在那里兼职,老板在说谎。”
过了一会儿,又一个民警又进来:“老板承认了,杨玉婕已经兼职将近一年,化名‘露西’。对于出台,老板坚决不承认,他说,即使有,那也是这些女孩子的个人行为,跟他没有关系。我们联系了昨晚的领班,她开始也是支支吾吾死不承认,后来才说实话,提供了嫖客的姓名、地址和电话。姓名是假的,叫什么李明,一查,光是明齐就有好几万人叫这个名字。地址是一片别墅区,电话号码更不用提了,归属地是明齐,但打了没人接,估计早被凶手扔了。”
这时,祝茗妍的现场验尸结果也出来了:“死亡时间在凌晨1到3点之间,死前发生过关系,死因是窒息,鼻腔内有血迹,下唇有啃咬伤,可能凶手为了防止她喊叫,捂住过她的口鼻。她口中的血迹、指甲、毛发等我们会进一步化验,说不定还有凶手的血或者身体组织。另外,这根丝带太旧了,一定不是最近买的。这点很奇怪,前几个死者被发现的时候,手上的丝带都是新的。”
左擎苍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把这根丝带和死者的头发做一下微量成分分析。”
欧予诺挂了电话,对安海峡说:“那片别墅区只是预售,有精装房,可现在根本没人住,除了一些装修、泥水工之外。”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安海峡叹道,“年纪轻轻的,不走正道,父母该多难过啊。”
欧予诺猜测道:“凶手是不是曾经嫖完不给钱,被羞辱过,挨过揍,所以对这种人非常痛恨?”
舒浔刚才一直在看以前的照片,听欧予诺这么说,摇摇头:“凶手想表达的心理诉求,远比仇恨多得多。”
祝茗妍一直等着左擎苍说结论,可他迟迟不开口,她觉得有点索然无趣,待舒浔说完后,便兀自走到左擎苍身边:“左教授,您对这起案件……”
“在现场勘查、尸检还没有结束之前,轻易发表对凶手身份信息的推测,都是不负责任的。”左擎苍坚持一贯的观点,到处走动查看着,随着阳光的猛烈,小屋内温度也越来越高,他背后的衬衫早已经湿透。祝茗妍递给他一包面巾纸,劝他擦擦汗。欧予诺嘿嘿坏笑,故意抹了一把额头。
“我脑门儿都快成瀑布了,也没人给我张纸擦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