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所有具有反社会人格的连环杀手,在被抓时都不会感觉恐惧或者悔恨,甚至许多杀手觉得意犹未尽。他们中的有些人从拿起屠刀起,就对生命抱着一种极端的冷漠,杀戮过后只有快感,没有一丝怜悯。赵智宏也是这种人,他连自己杀过几个人都忘了,就好像你忘了自己高考前做过几份模拟卷一样。
负责审讯的警察带着点嫌弃地问:“你为什么要选择用这种方式结束那些人的生命?”
向来不屑知道凶手心路历程的左擎苍站在外头,纪方珝则蹲在一边玩手机游戏。最近他迷上了麻将,称赞麻将游戏是国粹,以前在英国从来没玩过,现在相见恨晚。
“我喜欢女人,可她们都不喜欢我。”赵智宏戴着手铐,却坐得笔直,好像接受访问的成功人士,“我听说我前妻以前居然还怀过孩子,简直就是在耍我!我觉得自己的尊严被她践踏了,太丢人了!”说到这里,他捂住脸,很挫败的样子。
审讯时本该一问一答,每一句都详细记录在案,但负责审讯的警察示意了正在记录的那个同事,嗤笑道:“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跟你结婚的时候没孩子就行!”
赵智宏也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实践是检验真理正确与否的唯一标准”的目光看了看他,负责审讯的警察这时才回归正轨:“你作案的时候,想没想过自己剥夺了他人的生命,是一种犯罪?”
“我不知道。我如果不去作案的话,心里面又压抑得厉害,老觉得各种压力压得我就快爆炸了。每次作完案,有时候就会感觉特别特别的空虚,特别特别的心里面不平静。”
胡皎不可思议地说:“你杀的那些女孩子年纪都那么小,你也有妹妹,如果你妹妹遇到像你这样的人怎么办?”
“我觉得她们被我杀死是一种命运,是天意,是命中注定。”赵智宏强词夺理,说起杀人,远比说起个人经历要使他兴奋得多。
审讯工作结束,赵智宏戴着手铐,被几个警察押着去指认犯罪现场。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非常意外又充满戏剧性的事情发生了。好像时刻带着微笑的赵智宏安静地坐在警车里,第一个指认的现场就在小丽家,第二个现场在童馨被杀的那个公厕。
在他把警察带到位于毛纺厂附近的公厕前,没有人向他提过这个案子,就连向他“交代”了一番的查简和其他几个警察都对童馨案只字未提,他们仅仅是觉得那是对靳亚吉的审讯手段残酷了些,并没把案件和连环杀人案联系在一起,更何况在死者指甲缝里是能检测到靳亚吉的皮肤组织的。
左擎苍远远望着在公厕前拍照的赵智宏,和舒浔对视了一下,示意她跟自己一起过去。裹着厚厚羽绒服的舒浔指了一下他的外套,扬了扬眉,左擎苍一怔,马上停下了。
他不想再浪费一件外套。
赵智宏面色平静地交代:“我本来在这里上厕所,听到有高跟鞋的声音,就过去女厕偷看了一下。我把她按在墙上,掐她,她晕过去了,我就想拿点钱,可是她居然没带钱包,怪事!就在这个位置。”尽管事情过去了很多年,他还是非常准确地指出童馨被杀的位置:“我本来要走,她醒了,大叫起来说要去告我,我就把她给掐死了。”
查简脸色已青,他忽然想起五年前在对童馨的尸体进行检查的时候,她指甲缝里的皮屑其实是验出了三个人的DNA,一个是她自己,一个是靳亚吉,还有一个是个未知的男人。那时他们急于定案,就忽略了未知来源的皮屑。
靳亚吉案至此水落石出,他是冤枉的,或许真的跟他自己供述的那样,他只是见钱眼开,偷了死者的钱包被她发现,追上了扭打了几下,在她指甲缝里留下了皮屑若干,最后竟把自己推向了死路。
赵智宏一天内带着警察在北燕郊区来来回回跑了好几个地方,除了交代这几起被警方掌握的案件外,还多供述了两起,他于三年前杀完两名女生后把她们一个装了几块大石头,连同麻袋一起扔在护城河里,一个则埋在坟地旁边。
也就是说,五年内,赵智宏一共杀了十一名年轻女子!
“我没有扮成你说的什么快递员,我就是上去敲门,说我是水管检修工。我以前干过这个,然后说自己渴了,能不能喝杯水,那些女孩就会给我倒水。”在指认现场的空当,赵智宏像闲聊一样告诉舒浔,“我觉得现在的女孩子警惕性太低,她们给我开门,有的连衣服都不换,只穿着睡衣。”说罢,他摇摇头,好像一个亲切的大哥一样,说:“以后你不要犯这样的错误……不过,我看你挺聪明,不会像她们一样。”
舒浔冷哼一声。
指认完所有的现场,赵智宏被押上警车,门被拉上前,他看向左擎苍和舒浔,本来就是笑笑的脸上笑容更深,令人毛骨悚然,那好像是一个戴着小丑面具的魔鬼,面具下有一张鲜血淋漓的脸。
北燕连环杀人犯落网的消息很快就传到靳图海耳朵里,这个为了给自己那个小混混儿儿子翻案不惜挑战警察、入狱两年的老混混儿,听到那些曾经嘲笑他杀人犯儿子的邻居带着一种同情的口气跟他说,他的儿子冤死了,可以申请赔偿时,只是老泪纵横地望着天空。
就像他以前跟左擎苍说的,该死的人死了,不该死的人也死了,他们查他们的案子,而他,要赚钱,孤独地活下去。
北燕连环杀人案告终之后,几个在靳亚吉案件里违规审讯的警察都被另案处理了,其中就包括支队长查简,之后又牵连出一系列的人物。
依旧蜗居在旧房子里的靳图海也听说了,他给儿子和老婆上了香。他没文化,蛮横,粗鄙,但却用自己的生活践行了余华在小说《活着》中男主角福贵说的——
做人还是平常点好,争这个争那个,争来争去赔了自己的命。像我这样,说起来是越混越没出息,可寿命长,我认识的人一个挨着一个死去,我还活着。
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