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已经通知你的父母,他们本来急着过来看你,可你母亲过于紧张晕倒住院了。”左擎苍再次放了一个冷箭。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陈宇炸毛了,手肘重重撞在审问椅的小桌板上,发出砰的一声,整个人几乎要跳出来,“我妈怎么样了?放老子出去!我要去看她!你们什么都没查清楚!我根本没杀人!这样让我出去怎么跟我爸妈交代?你们这群混蛋警察!不得好死!!”
舒浔在桌子下面拍拍左擎苍的腿,示意他今天到此为止,又抬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记录员。站起来的时候,许是审讯室有些压抑,她觉得有点头晕,眼前模糊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熟悉的反胃感。她顾不得其他,捂着嘴跑了出去,左擎苍本要跟上去,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句他的名字。
“左,擎,苍……”
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充满了讽刺和轻蔑。
左擎苍迅速回头,看见本来愤怒得气喘吁吁的陈宇出其冷静地端坐在椅子上,戴着手铐的双手闲适地搭在一边,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正往外走的记录员小赵用询问的目光看他,左擎苍往回走了几步,用眼神示意小赵马上接着录音,自己则隔着铁栏杆和陈宇对视着。
陈宇不说话了,微笑着迎上他的目光,眼中清澈不见。盘踞在左擎苍心里的疑云似乎有了一点拨云见日的迹象。这时,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可那口型,分明在说——
“你好,左擎苍。”
舒浔苍白着脸从洗手间隔间里出来,无奈地摸摸小腹,结果没见到左擎苍等在门口,难道……审讯室出了什么意外情况?她来不及擦干手上的水,三步并作两步走向审讯室,只见审讯室的门还没关,走近一看,左擎苍站在陈宇面前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记录员小赵一头雾水地站在一边,录音笔放在桌上,估计已经录了大段空白了。
“怎么了?”她小声问道。
陈宇看向天花板,笑了笑。
“明天继续。”左擎苍认为还有些东西需要查清楚,他安抚性地拍了拍舒浔的背,转头看向陈宇,“下次见?”
“呵呵呵呵……”陈宇笑出声来。
陈宇被带走了,左擎苍和舒浔回到一组办公室,洪世健本来闷闷地在抽烟,见她进来,赶紧把烟掐了。
“她刚才身体不舒服,我先陪她下去走走。”左擎苍巧妙地让舒浔避开了室内残余的烟味,又让二人有了独处的空间。
“我怀疑陈宇是双重人格。”呼吸到外面新鲜的空气,舒浔顿时舒爽很多,“我看过DuaneGibran……也就是纪方珝以前写过的关于多重人格的介绍和分析,有人甚至能分裂出五十多种人格,这么多人格之间毫无交点,各自掌握的技能、拥有的记忆都不同,几乎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多重人格是一种不可治愈的精神病,也是一种非常严重的心理障碍,但不代表这会给他本人带来痛苦。外国有个女人分裂出三十种人格,每种人格都是画家,互相知道‘对方们’的存在,但是绘画的风格完全不同,她被允许用其中五种人格参加比赛,都得了奖。”她顿了一下,接着说:“店内的密室、凶器上的指纹、莹莹的指证,陈宇就是这些日子以来廊临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但他的失忆很古怪,一般罪犯面对这么多的证据,心理防线早就崩溃了,只有他坚信自己是无罪的,任何物证都不能唤起他的回忆。我们问他过去的事,比如高考、语文老师等,他能记起来,这就说明他的记忆力很正常,所以我认为,罪犯在施暴时,‘陈宇’根本不存在,而陈宇存在的时候,‘那个人’的一切也被抹杀。”
“假设陈宇有双重人格,他的主人格是陈宇还是另外那个人,或者他还能分裂出其他未知人格,在分裂成哪个人格的时候进行了杀戮,都是未知数。”左擎苍也有同感,但这种类似“双重人格”是装出来的,还是本来就有的,还有待鉴定。他从事刑侦以来,也是第一次遇到疑似人格分裂的罪犯,然而鉴定真伪却不是他的专长,“你不在的时候,他忽然叫了我的名字,声音变了。”
“他的另外一个人格出现了?你应该继续审讯,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我需要确定一些事情。”
“你是说……”
“陈宇被审讯了一天一夜,虽然很焦躁,但他的所有回答都没有编造的迹象,当我们问到一些需要回忆的细节时,他眼球转动的方向一致。在我用陈宇母亲病倒的事刺激他时,他的反应非常真实自然,先关心母亲身体如何,再对我发泄不满,也符合一般情感逻辑,而忽然转变人格后,他的表情变得很平静,也没有再过问关于母亲的任何情况。我对他说‘明天见’,他表现得很随意,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睡了一觉之后,他和陈宇谁先醒来。‘他’似乎知道陈宇的存在,而陈宇却不知道‘他’的存在。”
高睿川。
当这个名字出现在警方视线中时,大家都因为离真相近了一步而松了口气,甚至还透出那么一丝兴奋。他跟陈宇长得一模一样,今年32岁,毕业于省医科大学临床医学系,本硕连读,毕业后在医大附属医院就职。经过一年的轮转后在心胸外科又工作了一年,之后主动辞职,离开省会后再无就职记录。他的父亲是个乡村代课教师,母亲是个普通的农民,有个姐姐早已嫁人。通过电话联系得知,他们一直以为高睿川还在医大附属医院当外科医生,由于非常忙,所以很少回老家,但是他总会寄钱回去,在亲戚朋友中口碑也很好。至于陈宇所说的什么廊临商院、医药代表、父亲是第二化工厂一个实验员,母亲开了个杂货店之类,根本子虚乌有。
“并非子虚乌有。”左擎苍看完调查报告后说,“就算这些信息是他人格臆想出来的个人情况,也一定能找到来源。第二化工厂、杂货店经营者——这两个职业和某两个人的职业惊人地重合了。”他打了个哑谜,环视一圈。“‘9?25’案中的死者父母,还有,那起案件的死者就姓陈。”
这竟然能跟“9?25”案扯上关系!
一时间,议论声起。
“他家人从来不知道他人格分裂,说明这种情况在他小时候从没出现过,应该是九年前受了什么刺激才忽然分裂出一个陈宇的,后来杀了一个人又回到了高睿川,最近又受了什么刺激而回到陈宇……啊呀!乱了!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林曦胡乱地抓着头发。
大家一阵哄笑。
舒浔等他们安静下来才说:“现在可以肯定的是高睿川是主人格,沉默寡言,为人低调孤僻,曾经是外科医生;陈宇是亚人格,开朗单纯,为人热情,但有些逆来顺受。至于还有没有第三种人格,待验证,相信具备医学知识的高睿川早就意识到了这个‘陈宇’的存在,但他毫无办法。”
“在他身上互相独立的人格很复杂,我怀疑他不止有两种人格。他的行为可以分为几组:第一组,杀人;第二组,处理尸体,并享受这个过程;第三组,做生意。目前可以确定的是第三组,完全来自陈宇。”左擎苍进一步推测道。
“真是太长见识了!”吴一飒早已目瞪口呆,“那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
左擎苍站起身,在小会议室白板上画了三个圈,圈里写上关键字“父母、学校、医院”,并解释道:“三个调查方向:一、陈宇口中的‘父母’是不是‘9?25’案死者的父母;二、九年前高睿川应该还在上医科大学,那时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变故;三、去一趟医大附属医院,问清高睿川为什么辞职。”
“我们马上去。”一组的刑警站起来,各自分好组,陆续走出小会议室。本来马上就要对高睿川进行审讯了,因为纪方珝的到来,审讯推迟到了三小时之后。
司法精神病鉴定——这可是他的专业啊,所以此次他为主审。
颓废的男人不知现在处在什么人格,纪方珝上下打量了一遍,开口问:“姓名?”
“我是高睿川。”
左擎苍和舒浔对看一眼,同时发现嫌疑人现在的声音明显不同于陈宇,而且还带了家乡的口音。
“人是我杀的,你们不用再问了。一个女的,一个警察,一个司机,他们撞在我手里算他们倒霉。我现在生无可恋,只希望赶快判我死刑,早死早超生。”没等再次提问,他已经自己认罪了。
而纪方珝这时居然拿出了手机,好像在上网,同时漫不经心地问:“陈宇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