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白嘶啞的質問,將三人頓時扯回當初那段被眾人默契地從腦海中抹掉的回憶里。
那時也和現在一樣,所有的噴頭都大開著,從裡面灌出噴霧,濃重的消毒藥水氣味讓人頭暈目眩,忍不住想要作嘔。
夏凱渾身濕透,曾經的天才少年如今落魄到了與所有人敵對的地步。他一遍一遍抹著臉,將眼前遮擋視線的水擦去,自己也分不清那是眼淚還是消毒水。
他的計劃失敗了,袁博士和來教授提前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要求身在衛生部的陳思白每天檢查消毒設施至少三次,將他偷偷放入的藥劑攔截了下來。
「爸,媽,你們怎麼不明白,你們怎麼不相信我。」他纖細的身體在風雨中飄搖,如同一根孤苦無依的蘆葦杆,尚且勉強支撐著身形,但已經離倒去不遠了,「我的研究可以讓人類脫離生存資料,可以延續人類的生命,這不是變異,這是進化。」
「如果人類不需要水,食物,甚至是空氣,如果人類可以在任何看似不可能的地方生存,甚至是太空……那我們就不用擔心諾亞方舟的能源問題了,我們再也不用擔心了。」
夏凱聲音不大,在周圍驚慌失措的看客中聽來,更像是瘋子的囈語。
袁博士那時還沒有現在這般蒼老,氣得頭暈目眩,哆嗦著手指指向自己最優秀的學徒,最疼愛的孩子:「你這麼做,是人類的叛徒!」
夏凱整個人僵住了,如遭雷劈,酥麻的觸電感從腳底灌上來,好像他是個空心的容器,一點點注滿。
他迎著雨幕抬頭:「爸,你說什麼?」
袁博士張張嘴,下頜止不住地發抖,牙磣和嘴唇抽搐讓他說不出一句話,只有那四隻瞪出血絲的眼睛,在撕心裂肺。
「小凱,小凱。」來教授在夏凱的記憶中從未如此狼狽,那永遠高高昂起的脖頸縮了回去,挺直的脊樑也塌了下來,「聽媽的話,咱回家,好嗎?咱回家。」
回家?
夏凱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看著周圍的警備隊,看著義憤填膺的民眾。
媽,我哪還有家啊?
他不顧勸阻按下了信號發射器,哪怕傾瀉而出的液體是陳思白換過的消毒水,也無法辯駁他的犯罪事實。
他站在中間,像是站在所有人的對立面,一如袁博士所說,他真的成了人類的叛徒。
「媽,可是……太晚了。」他苦笑著跪下,一步一步膝行向前,扯住來教授的衣角,輕輕抱住她的腿。
這輕柔的舉動將他們一家三口拉回了十幾年前,孤兒院中。袁博士和來教授相攜,笑眯眯地俯身看他,問他願不願意給他們當兒子。
「給我們當兒子可不容易哦。」來教授彎著腰,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我們兩個可嚴苛呢。」
袁博士也扶了扶眼鏡,小老頭正值事業巔峰,裝出一副沉穩老練的樣子,卻三秒破功,用胳膊肘子懟自己的愛人:「哎哎,說什麼呢,我可不像你似的!」
夏凱就這樣眨眨眼睛,左右看看,一下子撲進來教授的懷裡,雙手抱住她那雙練過芭蕾的長腿,欣喜大叫:「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