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安伸出一指点在石头上,以指作?刀,一笔一划,刻下第一个?名字。李世先。做完这些,李长安退后一步立在碑前凝望了片刻,而后转身离去。沿着敬师台往下行,每走一步,记忆便浮现一点。当年司徒祭酒声名正盛,在文坛最为璀璨的春秋以一人之力独占鳌头,正所谓名师出高徒,如司徒祭酒这般可遇不可求的良师,前来求学者自?是络绎不绝,但几乎都未能得其?青睐。最后唯有四人拜入门下,这四人在当时被称之为“文林四士”,才华之绝冠引来天下诸侯争相拉拢。李惟庸曾说,李长安算不得司徒祭酒的入门弟子,此话不假。在男子独掌天下的年代,即便是太学宫,当年也只有女先生没有女学子。李长安得益于外表与生俱来的优势,又凭借自?身聪慧深受司徒祭酒喜爱,只是知晓她是女子后,司徒祭酒无论如何?也不肯将?她收入门下,只勉强做了个?记名弟子。女子才名在外,于当时而言并非好事,司徒祭酒护徒心切,不忍李长安毁于一旦,可惜满肚子学问?的老先生当年不善言表,以至于李长安负气离去,一直耿耿于怀。临死前,也未能见上这个?最喜爱的小弟子最后一面。在太学宫求学的那段时日虽不长,却?是李长安此生最无忧无虑的日子。每逢出学宫去下春城寻乐,薛弼李惟庸季叔桓三个?年纪相仿的师兄总是走在最前头,她和范西?平一前一后跟在后头,这段一百零八阶的敬师台只能供三人并肩而行,故而有个?“三人行必有我师”的说法。她与范西?平年纪较小,二人中她又比范西?平更小几岁,有一回走着走着便指着前头三人的背影笑言,说自?己与范西?平恐怕这一辈子都得跟在这三人后头,他们不停脚步,咱们便追不上。十五六岁便初显峥嵘的范西?平摇头淡笑,说他们岁数大,等他们埋了土,咱们还得继续往前走,踩着他们曾经走过的路,要走的比他们更远。前人播种后人收,自?古皆是如此。只是百年之后,又有几人喝水时还记得挖井人?李长安自?嘲一笑,自?己这块田地?尚且种不明白,哪来资格妄论后世。只是不论以后是否还有人记得,只要她还活着一日,这世上便有一人不曾遗忘他们。心中郁结松开了几分?,李长安步伐轻盈,迎面与正在上山的几个?女子擦肩而过,那女子脚下一顿,匆忙回身,喊道?:“公子!”李长安神游万里,并未注意?到几人,听闻呼喊又走出几步才停下身形回头望去,只觉着那女子似有些面熟,却?是昨日在茶楼“英雄救美?”的鹅蛋脸女子苏秦篆。苏秦篆神情激动,几步小跑下来,停在李长安跟前,先是盈盈一笑,而后又低下头红了脸,一副不知所措的赧羞模样。同行女子也是昨日在场的几家闺秀小姐,见此情形,皆掩嘴偷笑,许是女儿家的矜持,无一上前帮忙说话的。未免小姑娘为难,李长安善解人意?的先开口道?:“苏小姐,好巧啊。”苏秦篆倒没有那些千金小姐的扭捏性子,方才只是一时心急,眼下有人替她解围,脸色便自?然了许多,笑着道?:“公子也是这里的学子?”李长安微微摇头:“路过,顺道?来见见旧友。”小姑娘显然没有与陌生男子搭讪的经验,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接下话去,几次欲言又止,看的李长安都替她着急。就在李长安忍不住再帮她解围时,苏秦篆总算记起?了想说的话,朝李长安僵硬的欠了欠身,言辞慌乱道?:“昨日公子走的急,未曾谢过公子搭救之恩,不知,不知公子姓名,还望公子告知,小……小女子日后也好,也好……”登门拜谢?是不是有点太唐突了?自?己好歹是个?姑娘家,会?不会?显得太不矜持了?苏秦篆以为李长安会?说些“区区小事不足挂齿”之类的话来搪塞她,毕竟眼前这个?年轻公子看起?来与寻常男子不同,并非那种装出来的洁身自?好,那双丹凤眸子看着她时,始终清澈如泉。李长安微微一笑道?:“我的姓名不必说苏小姐也知晓,昨日不还在茶楼说想与我见上一见?”苏秦篆绣眉微蹙,竭力回想昨日说过的话,猛然她神色一怔,花容失色道?:“你是李……!”她飞快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冒犯了跟前的人,王侯姓名普通百姓哪能随意?唤出口。身后几名女子听得两人对谈,亦是神情大变,李长安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见礼。苏秦篆这下心中更是慌乱,原先自?己摊上浑水也就罢了,眼下却?是把北雍王也平白无故拉下了水。昨日回府的路上又碰上折返回来的周通文,不知在哪儿受了气,当着她的面叫嚣着要打断那小白脸公子的腿,还要让其?在江湖上混不下去。苏秦篆本就是太学宫的学子,于是借着这个?由头出来躲灾,想着过一段时日等周通文闹够了也就消停了,可谁承想,这个?小白脸公子竟是北雍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