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三十载战场杀敌,后三十载平步青云,老人自认没什?么遗憾,若没有铁匠铺那档子意外,兴许只是一场关起门来?,自家人跟自家人的小风波,朱立虽鲁莽但从不违背他的意愿,再加上北平郡那些大小官员的暗中支持,即便他不做这个?统帅将军,于朱家而言也只是一时?的失利,只要这五万兵马的忠心还在?,东山再起指日?可待。可如今一念之差,覆水难收,那位北雍王亲自帮他做出了选择,倒叫老人不再为难了。失去男子尊严的朱立十之八九无望再提刀上马,就更别?提做将军了,而原本就不打算再走父辈老路的孙子也不是读书?的料,这辈子大抵就只能是个?混吃等死的纨绔子弟。辛辛苦苦一辈子,攒下?这点家底,若说送予他人,不如一刀杀了老人来?的痛快。一想?到自己一把年纪,只要不死,将来?还得上阵厮杀,老人无声失笑,仰头又灌了一大口酒。陈重不知何时?走进小院,也不知来?了多?久,恭敬立在?老人身后。许是酒太烈,呛的老人咳嗽了一阵,陈重上前?为老人披上狐裘,低声道:“大将军,夜露寒气重,三公子那边郎中说已无大碍,您也早些歇息吧。”老人拍了拍那只搁在?他肩头的手,叹息道:“今日?多?亏你了,不过你记得,北雍只有一位大将军,往后莫在?这般喊了。”陈重微微摇头,“在?陈重心目中,唯有您才是大将军。”老人嗤笑一声,站起身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回头望了一眼这个?与自己儿子年纪相仿的中年男子,“从你小子嘴里说出来?的话,就是比别?人的听着舒坦,以前?那些人说你没什?么真本事就会油嘴滑舌,不适合从军,走仕途兴许容易些。老夫没读过几本书?,什?么治军兵法都是在?战场上一点点摸索出来?的,后来?去过一家书?院,听那些学子士子讲武论兵,才知道走了多?少?弯路,吃了多?少?大亏。可老夫这一辈的武将都是如此,出身贫寒,投军打仗就是为了有口饭吃,什?么家国?天下?经?世济民都不如一颗蛮子脑袋的军功重要,但到了你们,就不一样了。”老人干脆转过身,与陈重面对面,“陈重,从朔方郡来?的这群人里,你跟随老夫最久,我视你为半个?儿子,但这么多?年,你从不曾要过什?么。今日?你只管开口,只要老夫力所能及,哪怕你想?重回朔方郡,老夫也不怕再丢回脸去那北雍王面前?求情。”陈重笑意淡然,虽披铁甲依然遮盖不住那身儒雅气态,“大将军言重了,一卒不从二将,玄甲铁骑只认燕大将军,末将身为北平郡的士卒,自然也只认大将军一人,即便回了朔方郡也跟那群人处不到一块儿去。”老人轻叹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笑容欣慰:“你这性子啊,当年幸好没听那些王八羔子瞎说,真让你去做文官,八成穿一辈子小鞋让人吃的骨头都不剩。”陈重不动声色道:“不过还望大将军听末将一言,莫再与王爷为难,相信只要小公子安分守己几年,王爷也不会亏待咱们。”他顿了顿,压低了几分嗓音,“就算她在?北凉道如何只手遮天,毕竟咱们这里是上西道,镇守困龙关还得靠您老。”老人沉吟片刻,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开怀笑意,“好,都听你的,你去转告那兔崽子,再敢出门生事,老子第一个?打断他的腿!”目送老人回屋,陈重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出了小院。行至统帅府大门,陈重并不意外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脚步一顿,笑着问道:“去喝一杯?”郭荃倒有些意外,摇了摇头,却与陈重并肩离开了统帅府。二人各自牵马,走在?大街上,陈重有些好笑道:“你不喝酒,还跟来?做什?么?”郭荃平静道:“有些话想?与你问清楚。”陈重笑意不减:“难得你肯跟我开口,问吧,我知无不尽。”听闻此言,郭荃忍不住侧目打量了他一眼,直言道:“兵营之前?,将军命你去请王爷,她与你说了什?么?”陈重拇指搁在?刀柄上轻轻摩挲,看向前?方的灯火璀璨,沉默半晌神情似有些迷离道:“老郭,你我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当年你救了我一命,大将军于我是有知遇之恩,但我只把你当兄弟,所以这些话我只说给你听。”郭荃不愧是“老实将军”,摆出一副老老实实洗耳恭听的模样。“你还记得不记得,那年瘦驼县传出兵变的风声,本来?就是一座关外孤城,当地驻守的兵力不过千人,即便闹起来?也掀不起多?大风浪,但朱永成不知收到了什?么消息,竟让朱立亲自带兵前?往镇压。”说到此处,陈重自嘲一笑,“这种时?候就很容易看出分别?,到底还是只信亲儿子,我旁敲侧击,大将军也没透露半个?字。后来?我请朱立喝酒,才得知有人私自在?那里囤兵,至于是谁敢在?北平郡这般明?目张胆,咱们大将军却不闻不问,就不需要我指名道姓的挑明?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