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相视一笑,不似久别胜新婚,更似他乡缝故人。是知己,亦是有情人。再多的海誓山盟,于她们?而言大抵都不及尽在不言中。瞧见林白鱼额头的细汗,程青衣卷起两边的车窗帘,正看见前边与李长安相谈甚欢的林杭舟,不禁失笑道?:“看来我这出苦肉计总没算白折腾,义父以后?能安心在北雍待下去?了。”心境平复下来的林白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仍是忧心忡忡道?:“王爷看上去?嘴硬心软,但实则是刀子嘴石头心,眼下不过是退而求其次,没工夫与朝廷斤斤计较,等到时机适宜,这些该讨回来的账,一样都不会落下。”程青衣不解道?:“既如此,先前那些赴北官员为何都死?在半道?上,难道?真是流匪猖獗?”林白鱼看向她,神情满是无奈,犹豫了片刻才道?:“道?长心如明?月,既看不透便莫要强求,沾染尘世容易,再想擦干净就难了。”程青衣许是没料到林白鱼也会有打机锋的时候,盯着她看了好半晌,终是没再追问下去?。林白鱼目光飘向车窗外,眼底闪过一抹悲凉,这些人不死?,如何为父亲铺路?这些人不死?,陛下又怎会让父亲来北雍?这些人若是不死?……也就没有活着的理由了。马车仍是那般颠簸,赶在入夜前抵达最近的城池。李长安吩咐王西桐与闻飞雁随行入城,其他人马就地扎营,一行人没去?驿馆,而是寻了一家价格不菲的客栈。酒桌上李长安显得很客气,至少比先前客气了不止一点半点,甚至亲自?给林杭舟这位即将?赴任的经?略使大人斟酒夹菜,怎么?看都有股子黄鼠狼给鸡拜年的味道?。林杭舟免不得心惊胆战,一桌酒席下来吃的也很不舒坦。夜里,各自?回房,林杭舟没少喝,加上路途劳累早早就睡了过去?。阔别三年之久,程青衣还是头回私下里与跟师祖辈分相当的同门王爷独处一室。酒桌上,李长安可以说对她几乎视而不见,连招呼都懒得招呼。突然被叫来,程青衣一时间也不知道?李长安意欲何为。李长安心知她的脾性,也没打算绕圈子,开门见山道?:“程青衣,咱们?公归公,私归私,新政一事本王说了不计较就不计较,往后?你也不必放在心上,该怎么?做就怎么?做。”程青衣一脸坦荡,“王爷若是计较,下官也不在乎。”李长安不禁失笑:“到底是一家人才进一家门,怪不得唯有你与林白鱼志同道?合。”程青衣皱了皱眉,脸色古怪,听懂了好似又没听懂。李长安抬眸看了她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接着道?:“叫你来,原本想是想问问你是否愿意留在北雍,这下看来也不必多此一问了。”程青衣站着没动,脸上明?摆着一副没打算久谈的模样。李长安也没强求,自?顾翻开两个茶杯,斟满茶水递了一杯过去?,道?:“我师父白鹤与你师祖陈汝言是师兄妹,虽然当年我被逐出过师门,但师父就是师父,若白鹤还活着不论?她认不认我这个逆徒,我也认她这个师父。今日咱们?不说其他,只谈师门家常,这么?说,你可愿陪我喝完这杯茶再走??”程青衣犹豫了一下,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腿上,姿势端正。李长安喝了口微凉的茶水,缓缓道?:“陈汝言羽化的消息,你师父可告诉你了?”程青衣面上仍旧波澜不惊,只轻轻点头。李长安手指缓缓摩挲着杯沿,嗓音低沉道?:“当年你下山,你以为是元重明?准许,殊不知其实是陈汝言的授意,这个老?道?在仆算天机上若称第二,世间无人敢称第一。你可知道?为何你能在仕途上一路顺风顺水?是因为有卢家斗酒的引荐,还是林杭舟这个六部尚书撑腰?都不是,这二人加起来也抵不过一个太阴剑宗。”程青衣大惑不解:“何出此言?”李长安笑了笑,“很多人都知道?,先帝姜绥曾多次上小天庭山请澹台清平入世,但他们?不知道?,这只是姜漪的退而求其次,早在天奉元年她曾亲临太行山请陈汝言为国师,可惜这二人都拒绝了,否则就不会有后?来的那位玉先生。故而,在姜漪看来,你并非什么?江湖女子,而是一块质地极品的璞玉,亦是留给皇室子孙的治世能臣。”“但是。”李长安收敛起笑意,“程青衣,未经?雕琢的璞玉极有可能半道?崩殂,你是如此,林白鱼亦是如此。”许是听到林白鱼的名讳,程青衣脸色微变,她终于恍然明?白,李长安不是在唠什么?师门家常,而是在暗地里敲打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