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轮明月也在照着陈登。
今天回来后,他送崔璟回了客院,又去正堂应付了族中几位长辈的盘问——三叔父陈球瞪了他好几眼,族长捋着胡子叹了半天的气,最后都只是挥挥手让他明日赶紧去给崔氏舅爷(崔焕)赔礼。
他难得顺从地一一应了,退出来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水田里稻禾潮湿的气息。
回到自己院里,他没有立刻进屋。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墙角那丛凤仙花,粉的白的,开得热闹。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她今天穿着一身嫩绿的曲裾,站在那丛花旁边,像一棵刚移栽过来的杨柳枝。
他伸手碰了一下花瓣,又收回来,转身进了屋。书
案上还摊着下午没看完的河渠图,但他没有走过去。他径直在窗前的榻上坐下来,靠着凭几,目光落在虚空里,过了很久才动了一下——从袖中摸出那只素银的玉兰簪。簪身细长,花纹清简,是母亲留下的旧物。他从库房翻出来的时候,簪尾已经有些发暗了,他方才在路上找了家银铺,让人重新打磨过,此刻在烛火下泛着柔润的光。
可他觉得还是不够。她今天戴的那支点翠花钗,流光溢彩的,衬得整个人像一株晨露里的花。她那样的人,该配更好的东西。
他把簪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放回袖中。然后他闭了闭眼。脑子里全是今天田埂上的事。
她摔进泥里的时候,他其实吓了一跳。那瞬间他伸出手去,指尖堪堪擦过她的袖口,没有抓住。然后他看见她跌坐在泥水里,浅色的罗裙洇成深色,脸颊红一阵白一阵,眼睛里全是窘迫,像一只误入水田的鹿。他当时笑出来了,是真的没忍住——但笑过之后,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下来,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踏实了。
他想起她趴在背上时,问他那句"不会退婚对不对"。声音很轻,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带着她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的、小心翼翼的颤。他当时回了她,说"退婚两字,我从未想过,你也别想"。可此刻坐在这里回想,他觉得那句话太硬了。像在说一个承诺,而不是在回答她的不安。
她不安什么?他想了很久,想起贤兄(张邈)从前信里提过的一句话——“崔氏女公子是个灵秀通透的人,只是看着温柔,内里有棱角,大约是这些年磨出来的。”他当时没有细想,此刻却忽然明白了那些“棱角”是怎么磨出来的。及笄礼的缺席,五年年的不闻不问——这些事他各有各的缘由,可对她来说,那些缘由隔着山隔着水,她看不见。
她只知道自己等过,而他一直没来。五年了。一个人等了五年,等到十九岁。她今天肯跟他走进田埂深处,肯让他背她回来,肯问他那句"不会退婚对不对"——那大概已经是她全部的勇气了。
他在榻上坐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几跳,灯芯烧出一截灰来。他起身去挑了挑灯芯,重新坐下来,顺手拿过案上那卷《心经》。翻开,目光落在"心无挂碍"四个字上,他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他此刻满心都是挂碍,挂碍到连经文上的字都成了一张模糊的网,网底下全是白天田埂上那个身影。
她把荸荠拿在手里,仰头问"怎么吃"的时候,杏眼里亮晶晶的。
她掰荸荠时用力过猛,脚下没站稳,整个人往后栽倒——那画面在他脑子里来来回回地转,每转一次,嘴角就往上翘一点。
然后他想到她摔倒后说的那句"今日是因为穿的裙子不适合去水田"。撇嘴了。像阿应小时候耍赖一样。可是比阿应好看。
为什么撇嘴更好看?
他摇了摇头,把那卷《心经》合上,搁在案角,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裹着稻禾的气息涌进来,远处蛙声阵阵,东阳的夏夜就是这样,热闹又安静。
他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开始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鱼老六的儿子成亲那天他去了,那小子骑着高头大马,胸前挂着红绸,笑得嘴巴咧到耳根。他当时看着,觉得不过是寻常热闹。
可今天从田埂回来的路上,他忽然想起那个画面来——若是她穿着嫁衣呢?
她头发那样黑,眼睛像一汪秋水,腮边沾了泥点也好看,若是点着花钿、映着红烛……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觉得自己大约是疯了。
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在心里盘算起来:下个月七月七日很好。
暖阁里清静,但院子里花少,她大约会喜欢花多一些的地方。东院好,院子里有两株桂花,到了八月,满院都是甜的。他记得她今天咬荸荠的时候,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她大约会喜欢桂花。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夜露凉了手背,才回过神。又把那只素银的玉兰簪从袖中摸出来,借着月光看了看,心想明日再去西街一趟。
东街有个老匠人,浇糖画的手艺很好,明日趁早市还没散,去让他浇一对鲤鱼。绕成圈的,首尾相衔的那种。
他合上窗,转身熄了灯。躺下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想很多事,可奇怪的是,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只剩下一个很清晰的画面——她趴在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说"等以后你烤给我吃"。
她说"等以后",像在说他们之间还有很长很长的以后。他在黑暗中微微笑了一下。明日还有一整天。他这样想着,闭上眼睛。
窗外竹影在月光里轻轻摇动,簌簌的,像稻禾被风吹过的声音。
一夜无眠,第二天天刚亮,他起身穿了一身浅青色的素袍,是质地细密的麻,领口和袖口都压着同色的窄缘,腰间束了一条深青色的素革带,干净利落。和昨日田间那个袖口卷到小臂、衣摆沾着泥点的陈元龙判若两人。随后他出门了,却没有去鱼市,他去了西街,那里有卖糖画的,还有首饰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