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不绝于耳,两人伴着车轮滚滚的声响,对着摊开的舆图低声商议;入夜后,车厢内烛火长明,二人就着这点微光,逐条核对粮草的调拨清单与戍边兵士的花名册,常常忙到月上中天。
安寻逼着自己埋首于这些繁杂事务里,妄图用连轴转的忙碌,压下心底那点关于萧玥璃的念想。这般日夜不休地奔波与筹谋,竟一晃便过了七日。
直至第七日的傍晚,遥遥望见前方驿站的青瓦飞檐,暮色里飘起袅袅炊烟,车队扬起的尘土渐渐慢了下来。
随行的兵士高声吆喝着,驿站外顿时响起车马喧嚣之声,一行人总算得以在此歇息整顿。
安寻这才起身,指尖攥紧了衣摆,对着卫澜拱手告辞。她转身朝着公主马车的方向走,脚步却沉得像灌了铅,一步一步挪着,鞋底碾过驿站的青石板,带着说不出的滞涩。指尖凉得发僵,手心却沁出细密的汗,黏腻地贴在掌心,满心都是翻涌的纠结与忐忑。
躲了整整七日,终究还是逃不过要面对萧玥璃的时刻。她怕,怕自己只消一眼,望见那双湿漉漉的杏眼望过来,望见那眼底藏不住的委屈与清亮,这些日子强撑的所有坚持,便会瞬间土崩瓦解。怕自己的理智被汹涌的心软碾得稀碎,再次沉溺在那份明知不该、却早已扎根心底的情愫里,万劫不复。
走到那辆缀着青鸾暗纹的马车旁时,青禾早已垂手侍立在车辕边。见她过来,连忙敛衽躬身,恭声唤道:“驸马。”
安寻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方才开口询问,声音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沙哑:“殿下呢?”
青禾抬眸回话,依旧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语气恭谨:“秦毅已先护送公主回驿站客房歇息了。殿下特意吩咐奴婢在此等候驸马,眼下时辰不早,奴婢这就引驸马过去。”
“特意吩咐”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猝不及防地砸进安寻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酸涩的涟漪——她竟还记挂着自己。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混着愧疚,悄然漫上心头,让她原本滞涩的脚步,又沉了几分。
“好。”安寻低低应声,脚步滞涩地跟着青禾往驿站内走。廊下的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昏黄的光晕碎在青石板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的指尖攥得发紧,指腹无意识地蹭着袖角的暗纹,脚步明明是跟着青禾走,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似的,走一步顿半步。
脑海里乱成一团麻,全是揣测:殿下是在委屈,还是在生气,又或是早已心冷?若她质问这七日的避而不见,我又拿什么话搪塞?眼前总晃着她的样子——或是蹙眉咬唇,眼底噙着委屈;或是别过脸去,眉间凝着愠色;或是垂眸冷然,连余光都不肯给我。忐忑缠上愧疚,压得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推开房门的瞬间,入目却是空荡荡的景象,萧玥璃的身影踪迹全无。安寻蓦地愣住,脚步顿在门槛边,转头看向青禾,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错愕:“殿下呢?”
“回驸马爷,”青禾垂首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公主特意吩咐驿站备下两间相邻的客房。昨日公主葵水初至,言及身子不适,不便与驸马同处一室,便在隔壁单独安置了住处。”
“原来如此。”安寻低声应道,心中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像是悬着的石头落了地,却又隐隐浮起几分难以言喻的失落。她知道,这是萧玥璃在给自己台阶下,也是在顾全彼此的体面。她缓缓颔首,掩去眼底的情绪:“知道了。”
“桌上已经备好晚膳了,还温着,驸马趁热用些吧。”青禾抬手,指了指桌案上摆着的几样精致小菜。
安寻的目光落在冒着热气的饭菜上,沉默了片刻,指尖微微蜷了蜷,轻声问道:“公主吃过了吗?”
青禾犹豫了一下,才据实答道:“还没有。公主这几日胃口一直不好,有时勉强吃一点,有时索性一口都不吃,奴婢劝了好几次,都没什么用。”
安寻的心尖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指尖瞬间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喉间漫过一阵难言的涩意,连吞咽都觉得发堵。铺天盖地的自责与心疼霎时翻涌上来,密密麻麻地缠满心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得她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她不敢深想,这七日里,萧玥璃是怀着怎样的委屈与失落熬过来的。
她沉默了许久,才对着青禾哑声开口:“你先下去吧。”
“是。”青禾低低应了一声,脚步放得极轻,缓缓往后退了两步,指尖轻轻搭上冰凉的门框。
门轴轻响,门扇堪堪掩上一半,带着晚风的凉意钻了进来。安寻猛地抬眸,攥紧的指尖松开又收紧,几乎是脱口而出:“等等。”
声音里裹着几分藏不住的急切,尾音都忍不住微微发颤。她顿了顿,喉间艰涩得像是堵了团棉絮,才低声补问:“你可知……公主她,住在哪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