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的店铺甚是喧闹,有卖鱼的、卖菜的、卖布匹的,也有挂着汉字招牌的中药店和杂货铺。偶尔有路人朝沈鹤年点头致意,沈鹤年也一一回应,显得在这一带颇有声望。
赵少商一边走,一边暗暗记下路边的招牌和岔口。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先把路记住,把出口记住。这是他在琉璃厂那条龙蛇混杂的街上学会的生存本能。
沈鹤年没有直接带他去鹤年堂,而是先把他带到了一家医馆。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大夫给他把了脉,又换了药,嘱咐他好好休养,切忌劳累。沈鹤年在一旁听着,不时点头,像个称职的长辈。
从医馆出来,他们才拐进一条小巷,走不多远,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鹤年堂”三个字,字迹古朴,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就是我的铺子,”沈鹤年推开门,“地方不大,但还算清静。苏小兄弟不妨就先在这里住下。”
赵少商欠身致谢,跟着他走进去。
铺面不大,前面是店堂,摆着几排药柜和货架,后面是一个小院子,有几间厢房。院子里晒着一些药材,空气中有当归和熟地的气味,让人莫名感到安心。
沈鹤年把他安排在东厢客房,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临着院子,采光不错。
“苏小兄弟先歇着,”沈鹤年站在门口说,“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伙计。等晚饭好了我会让人送过来。”
“谢谢沈老板!只是,晚辈还有个不情之请。”
沈鹤年转过身,示意他说下去。
赵少商面上稍作斟酌:“晚辈此番遭难,随身财物尽失,实在无以为报。沈老板对我不仅有救命之恩,还如此盛情招待,晚辈莫不敢当,实在不好意思白白叨扰。”
赵少商声音发哑,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不知鹤年堂是否需要人手?晚辈愿意留下来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儿,一来报答您的救命之恩,二来也想赚些路费,待攒够了钱便返回南洋。冒然提出,还望沈老板海涵。”
沈鹤年没有立刻回答。他捻着佛珠,目光在赵少商脸上停了片刻,似乎在掂量这番话的真伪。
直到赵少商被他瞧的浑身有些不自在了,他才缓缓开口:
“苏小兄弟有此心意,沈某心领了。不过你伤势未愈,还是先养好身子再说。至于活儿嘛……鹤年堂确实缺个帮忙打理药材的伙计,你若真想留下,等身子好些了,可以试试。”
赵少商心中一松,面上故意露出一股子劫后余生的少年心性,赶忙郑重拱了拱手:“多谢沈老板成全!苏慕白感激不尽。”
沈鹤年摆了摆手,转身走出房门。走到院子中间时,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赵少商,意味深长地说:
“苏小兄弟,这世上的缘分,有时候就是这么巧。那天夜里,那么大一片海,偏偏就你一个人活着,偏偏就让我的人看见了、救了。你说,这是不是老天爷的安排?”
赵少商迎着沈鹤年的目光,神情一黯,随即少年脸上又浮起纯净的微笑:“或许晚辈命不该绝,特意留着这条命来报答沈老板的恩情吧!”
沈鹤年笑了,笑声很轻,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院子。
赵少商向前恭送了两步,便停在回廊下,看着沈鹤年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这个沈鹤年,我对付得了吗?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温润儒雅,却每一句话都在试探。
“那么大一片海,偏偏就你一个人活着”
“这是不是老天爷的安排”
“听口音倒不太像”……
赵少商转过身,看着院子里晾晒的药材,陷入了沉思。
(七)
他现在叫苏慕白。广东台山人,南洋华侨商人后代。来天津考察市场,遭遇海难,被沈鹤年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