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屋一时无人敢接话。这账面上的龌龊事,居然就这么当众脱口而出说破了,还如此寸寸见血——看来昨晚赏的那五十军棍,少帅还是慈悲心肠了。
“这样吧,参谋长,明儿一早,你带两个人,到他的旅部去点卯。若是八百点出七百,五十军棍。若是只点出六百,甚至更少,直接送军法处。”
那旅长登时面如土色,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再不敢多言半句。
元鸿却轻巧一指身旁的参谋长:“兵额、整补这些个琐碎,往后不必报到我跟前,参谋长比我看得细。至于他,”元鸿看向那旅长,“就交给参谋长了。”
参谋长会意,只一个“是”字,再不多言。
该放手的,放得干干净净;该上手的,钉得板板正正。这其中的分寸,非是真正带过兵、真正懂军务的人,断然拿捏不出。
众人心里,暗暗称奇。
接着呈上来的,是一纸防务。那个并不年轻的作训参谋,把一幅布防图铺在元鸿身前的被子上,指着几处,一板一眼地讲着兵力部署、火力配置。
元鸿盯着图,久久不语。半晌,他抬起手,虚点一处:
“西面这里,是个死角。河道拐弯,芦苇荡子,抵着这一段的翼侧侧后。你在这里,就只摆了一个班?”
那参谋凑过去一看,先是不解,继而明显慌了:“师长,这一段,地势开阔,我以为……”
“你以为?打仗,最忌讳的就是‘我以为’!”元鸿截断他,声音冷厉。
“开阔?开阔是给远处看的!那芦苇荡子,却是给摸进来的人挡眼的!若敌军顺着河道潜进芦苇荡,从这一段翼侧楔进来,抄了主力团的后路——你摆的这个班,前不能设伏迟滞,后不能接敌报信,连个放枪示警的观察哨都没有!到那时,恐怕不止这一个班没了,而是你整段的侧翼,全塌了!”
元鸿一时因急声而气短喘息,参谋长赶忙转身递水。
“回去重排!这个位置,要么安插一个排,带出观察哨、架好侧射火力;要么就明确标注——‘芦苇荡,敌由此进’。明日此时,拿新图来见我,我看你怎么防这一手。”
那参谋点头如啄米,内衫已被冷汗浸透。
屋里这些人,哪个不是战场上的人精。这一幕,比前头几出更叫他们心惊——
戳破一个耍滑的粮饷处长,算你有胆;揭穿一个虚报兵额的旅长,算你有眼;可单凭一张简要的防务图上几处旁人都点头称是的部署标注,便能一眼看穿那芦苇荡子里藏着的死门——这,已经不是“胆气”或“眼力”了!
这是天赋!是真正为战而生的将才!
不,不仅仅是将才!眼前这位年轻的元师长,不仅抢的了军火,还看得懂账册,破得了布防,降得住士绅——将者,率兵以争地;帅者,率将以定天下——这是“外将内帅”啊!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先前心里那点“不过一个‘少帅’而已”的轻蔑念头,此时已悄没声息地抹了去,换上一份让他们全然无法抵抗的惊愕与敬佩。
这屋子里微妙的情绪变化,元鸿似是浑然不觉:
“日奉两边,可有什么动静?”
“我正要禀报这件事。”参谋长赶紧侧过身来回复,“日本领事馆那边,昨晚照会已递到了外交部。外交部明里客客气气,暗里却把皮球往咱们这边踢,话里话外都在探咱们的口风。另有密报,奉军已开始密集调动,欲发兵南下,先头部队,不日或可抵近我防区北界。”
元鸿听完,没有马上接话。
“另外。今早的各大主流报刊,笔锋集体转向,字里行间都在替日本人说话。把‘贩du’改成了‘商船失事’,把‘枪-战引爆’也换成了‘防务摩擦、双方各执一词’。昨天还在谴责日本无耻勾当、替中国百姓发声的报纸,今天全闭了嘴,改替日本人抬轿子。这明显是日本人的枪口,已经伸进报馆的编务里了。”
此刻,满屋的人,心也都提了起来。
日本照会、国会甩锅、奉军南下、媒体倒戈——道道难关,道道险!哪一道,都不是他们这几个带兵的人能扛下的。
却见元鸿双目微阖,只吐出一句:“知道了。容我想一想。都散了吧。”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告退。走到门口,又不约而同地回头望了眼那一片惨白色的病榻。
榻上的人,也是那样的惨白、虚弱,像一丛随时可能熄灭的碳灰。
而不同的是,此刻在他们眼里,这具破败的病体之下,却压着一个年轻的将帅能力抗千钧、任谁也不敢再轻视的胆识与担当。
病房里重归寂静。
参谋长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站在床边,望着元鸿,半晌,低低说了一句:
“元师长,老话讲,虎父无犬子。今日这一遭,下头的人,心里那杆秤,怕是会重新摆一摆了。”
说完,也不等元鸿答话,立定身姿,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出去了。
窗外,阳光已经西斜下去,嫣红的暮色从窗帘缝隙丝丝缕缕地渗进来,把他的脸色,衬得愈发苍白。
元鸿知道,他又闯过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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