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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目的是什么(第2页)

“正是这个理儿。”王振声看着病恹的元鸿,眼里除了担忧,更多了几分凝重与赞许,“奉军来势汹汹,可他们也怕,怕把大帅逼急了,倒向北伐军那边——到那时候,他们南下的退路,就全被攥在别人手里了。”

病房里静了一瞬。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

片刻后,元鸿气力不足的声音,好似从窗外那云端飘忽下来般遥远:“参谋长,您说,这打仗,打得到底是什么呢?或者说,为什么而打呢?”

王振声一下反应不过来,看看地图,又看看元鸿,抓不住他话里的重点。

元鸿也不想窘他,自顾自继续说道:“打仗当然要杀敌,要摧毁军事目标,要争夺土地,可这些只是过程。我在英国时,军校老师讲过《战争论》的开篇纲领名句——‘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手段’。那会儿只当是书上的一句概念,没真往心里搁。”

“可这几天打了何止一仗——沉了日本人贩du的船,从孙继之枪口下捡回一条命,又扛着命接下大帅交到我手上的这么一大摊子,抢劫军火、惩戒贪墨、整顿军务……直到昨晚,我才又重新思量起这句话来——”

稍缓一口气,元鸿转头正视着王振声,“每一场仗打的都是背后那个政治目的,没有崇高与否,没有对错之分,都是在那个当下让人愿意拿命去换的东西。就像您前天说的‘真相往往是灰色的’,这是我之前没想过的,我一直坚持的那些是非对错、黑白曲直,放在‘政治’二字面前,确是显得不识时务了。”

王振声听罢,神色震动,怔怔地盯着元鸿出了神,一时忘了接话。

“参谋长,依您看,大帅这些年的政治目的是什么?”

“扼守一方要冲,守护一方安宁,让自己始终保有可以一决天下的实力和选择权。”王振声赶忙敛心回神,正色答道。

“说的不错。可放入眼下时局来看,这还是过程。不是目的。守住防区、保存实力,是让我们有得选;可有得选之后,选什么——这才是政治目的。若只是守着、攒着,什么也没选,那跟把刀磨了一辈子却从不出鞘,有什么两样?”元鸿心性沉得不似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城府。

王振声已经隐隐开始冒汗了,他确实对元鸿说过“军事是政治”,可自己确实没有和大帅从这个角度探讨过他们的“政治目的”到底是什么。或者说,有可能只是他还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判断打一场仗到底赢没赢,不能只看杀了多少人、炸了多少设施、缴了多少装备、占了多少城市,而是看这仗打完后想得到的东西得到了没有——这一点,看看南方军北进那股子想要‘定天下’的劲儿就知道了。”

元鸿用手肘撑着,想要换个姿势,王振声赶忙伸手过来扶他。待坐得舒服些了,继续说道:

“而北洋政府和奉军呢,因为手里有枪,而且枪特别好使。遇到麻烦,第一个念头就是先打一枪试试;打完发现问题没解决,怎么办?再打一枪。可是他们只顾着跟自己人横拉竖打,全然忘了后背上还顶着外国人的枪口。结果原本只是一个政治问题,逐渐变成军事问题,再变成财政问题、外交问题,最后演变成被外国人当狗使。这才走到当下这时局——打仗打到最后,结果已经不是他们能控制的了,也不是他们一开始想要的。”

王振声听得怔忪住了,一时都忘了动。

“参谋长,坐下说。”元鸿用手拍拍床边,认真看着他,“所以,我特别想知道,大帅的‘政治目的’到底是什么?这决定了咱们往后下决心打的每一仗,是否非打不可?是否是为了更靠近那个‘目的’打的?若必须打,打完之后拿回来的东西,跟为此填进去的人命、粮饷、家底,二者掂一掂,值或不值?用哪杆秤去称量?”

说完,元鸿示意参谋长把茶缸递给他。慢慢洇湿口腔,慢慢滑过喉咙,没有再着急说话。让对方想一想,也让自己想一想。

“那……容我冒昧问一句,元师长您呢?您的‘政治目的’是什么?”

“我的敌人是外国人——把那些帝国主义狗杂碎,全都赶出我们华夏大地。而不是跟自己人打。”

面对这个刚刚二十过半的年轻人,一个众人口中蔑称的“少帅”,一番话听下来,王振声已全然放下对表情的控制、对情绪的隐藏。像一个宗族长老骇然看着宗门后生咄咄可畏的慧根在疯狂生长、夺舍——若需要,老夫这条命你亦可拿去!

“可是,”元鸿像被什么哽了一下,声音突然涌上来一股潮意,“参谋长,等真到了箭在弦上、命悬一线的那一步,血往头上涌,眼都杀红了,又有谁能真的停下来,把这账一笔一笔地算得清呢?我纵是不愿承认,也明白,我那会儿,只怕一样算不清——就像除夕那天夜里,我无论如何也不该带着赵少商登上那艘货船,是我的冲动害死了他……若不是大帅做局,我恐怕也已经死在了孙继之枪口之下……”

王振声没有接话。他接过元鸿手里的茶缸,空握在手里半晌,才把心底翻上来的那股子劲儿慢慢咽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宽心的话。话到嘴边,却又觉着轻了、单薄了。末了,他也只是隔着被子拍了拍元鸿的手臂。

屋里一时间静的扎人。得逼自己得说点什么,可嗓子发酸的紧。

“少帅。”这一声,断无任何轻视,带出的郑重之意甚至超过了他平时喊“大帅”,“不夸张的说,我是看着您长大的,但您的这份见识却已在老朽之上——方才那番话,我还是头一回,听人一条一条,摆得这样明白。”

“您说敌人是外国人。这话,我信,我也认。可更戳我心的却是另一句——您如此年轻,就能把打仗这三笔账,就能把‘值不值’这三个字,当着我的面问出来,您这心里,就已经比大帅轻快多了。”

“我跟随大帅这二十多年里,大帅什么都能扛,从没说过‘后悔’‘后怕’这两个词。您方才说您‘算不清’,说您后悔除夕夜走错那一步。少帅,听我一句劝,就凭您肯把这话说出来,您就一定能走出来。日子还长,火力尚足,咱们该报仇报仇,该雪恨雪恨。可千万别再苦着自己的心了!”

“您可能不知道,先前看您一次一次破获大案登报,大帅每每都把‘这才是我的种’挂在嘴边,那真是打心底的骄傲!我今天算是领教了——虎父无犬子,您果然是大帅的种!就您这份深沉的心性和军事天赋,放在任何朝代,都是可以封狼居胥的存在!等大帅伤势好些了,您父子俩一定要好好聊聊。你们之间有太多隔阂误会了,可又偏都是不肯低头、不说软话的脾性。”

“至于那些外国狗杂碎,”王振声忽然轻笑了下,像是从很深的旧事里浮上来的,“都是迟早的事。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我王振声不但要给大帅守住这份家底,也给您,把这杆秤,一起抬着,去好好称量称量!”

元鸿眼底一片氤氲,却低头浮上一抹笑意:“还抬着称,又不是去赶集。”

“哈哈!老朽就是要去替您称称那些杂碎的斤两!”

心里畅快了。正打趣着,护士送了汤药进来。王振声忙告退,让元鸿服了药好好歇歇。

走出病房,王振声站在医院走廊,看着两扇相邻的、半闭的房门,一边是老子,一边是儿子,一个诡谲如枭,一个慧极近妖。倘若这父子俩能敞开心扉,把这些年的心结打开,把这一身好本事、这一方基业的去路,摽到一处去,那当是军中之大幸啊!

何至于走到今日这般两败俱伤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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