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睡觉的时候,霍炩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不再是霍炩,而是变成了一个没有意识,没有身份的存在。他的视野浮于云端之上,俯瞰众生。
他看见一个身形瘦高的男生。
男生的脸庞清隽沉毅,下巴线条锋利硬朗,一双眼睛无比明亮。他身上穿得衣服早就被洗得掉了色,球鞋也是修修补补多次,其实那双鞋并不合脚。
天色阴沉,付梁背着书包,行走在潮湿昏暗的巷道内。
巷道地面是臭秽污水,两边则是简陋破败的违章搭建,头顶的电线杆上缠满了乱糟糟的电线。这是一个被城市规划抛弃的角落,无数人仿若漂泊的游鸟,在这里草草落脚,又匆匆离去。
付梁身上洁净的校服,和脏污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无数细节暗示着,他不属于这里,他想要逃离——
霍炩沉默地跟随在付梁身后,他的心中没有同情,也没有任何其他的情绪,他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付梁回了家,矮小的房门堪堪只到他的头顶,他需要弯下身子才能进入。
“小梁回来啦。”女人胸前系着一条黑围裙,格外热情道。
“妈妈?”付梁道。
灶火气与饭香充斥整间小屋。这狭小的房间,厨房和客厅、卧房是串通在一起的,被子裹着枕头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沙发上,等到夜里再铺开。另有一间昏暗无窗的杂物室,摆了一张小床,那便是付梁的卧室。
“又回来那么晚!先吃饭吧,快来快来。”女人将热腾腾的面条端到他面前。
付梁默然无语,坐在桌前一声不吭吃着面。
面条寡淡无味,青菜半死不活飘在面汤上面,付梁心想滴两滴香油或许会好一点。但是女人鲜少有时间回家,亲手给他做饭。他还是没有吭声,一口一口吃了下去。
女人犹豫道:“小梁啊…那个,妈妈有件事想跟你说。”
付梁抬起头:“妈妈,我也有事情想跟你说。”
女人笑了:“你先说。”
付梁黝黑的瞳孔闪过一丝迷茫。
上周五,学校聘请的专家来给艺术班讲座,无意中看到了付梁的习作。对方看重他的天赋,想推荐他去走专业,可是需要一笔数目不小的集训费用,一共两万,他给回绝了。
美术老师或许是觉得可惜,生怕耽误了一颗好苗子,今天又找他谈了一次话,付梁说不动心是假的。
他平静说道:“老师说我画画有天赋,建议我去集训,要两万块。”
女人嘴上的笑容僵住了:“两万!这么多啊。”
付梁低下头继续吃面:“我拒绝了,我不喜欢画画。”
女人连忙道:“对啊,画画都是不务正业的人干的,将来没出息!”
付梁放下碗:“嗯。我吃饱了。妈妈,你到底要说什么?”
女人道:“那个……”
话音刚落,里间付梁卧室的小门被“砰”地踢开了!
男人抽着烟,粗鲁地将沙发上叠好的被褥推到一边,在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他*的!啰啰嗦嗦,屁大点事说半天!你说不出口,我来说!”
付梁惊讶道:“爸?”
他父亲常年住在工地,除了逢年过节,鲜少回家,所以付梁几乎没怎么见过他,家中也只有母子二人的生活用品。
几乎是同时,女人站起身来,慌乱道:“不是叫你别出来吗,大晚上叫唤什么,别吓到孩子……”
男人一身浓重的酒气,满脸涨红,应是醉酒了。他凶狠地瞪了女人一眼,对方再也不敢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