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起身,朝她走来,她更害怕了,嘴里嘟囔着些无所谓的东西。
随着一声声脚步声逼近,芸娘更害怕了,她胡乱挥舞着手臂,她想到那些官老爷,想到他们的家眷往她身上吐口水,想到自己只是捡了少爷不要的糖。
就被差点打断了腿,那板子结结实实划开皮肉,血肉横飞的感觉,仿佛刻在了芸娘的骨子里,疼得她受不了了。
于是在周易走到她面前时,芸娘很熟练就跪下来,下意识就磕起头来,边磕头边喃喃:“官老爷,您您大人大量,祝您步步高升,平步青云。”
芸娘将头磕得框框响,额头很快渗出了血。
周易站在那,看着自己亲娘给自己磕头,暗淡的阳光照在他脸侧,他的碎发浮动着,可他的眼眸中,却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噤若寒蝉,有人想去拉开芸娘,可她挣扎的越发剧烈了,她以为自己要死了,还奋力哀求着。
“住手,”周易一把推开下属,他想要去抓住芸娘,可自己的腿也不由得软了,他跪下,定定看着芸娘。
他知道自己此时在这些下属面前,可谓是颜面扫地,可他如今已经不像是从前那样在乎了。
他想说话,可他平生头一次察觉到什么叫做如鲠在喉。
周易曾经最害怕被人骂他泥腿子,他曾经自卑自己出身到夜夜失眠,最扭曲时他甚至恨过李昭,恨李昭不能在朝堂上给他任何助力。
察觉到自己这个阴暗自私的想法后,周易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于是他逼着自己去学习烹茶,学习四书五经,学习君子六艺,他比所有高门贵族的公子,看着更加体态端正。
对内他严格自己,甚至比名门之后要更加端庄,对外他的手段狠辣,为了维持自己的地位,甚至到了不择手段的程度。
可他知道一切都是假的,就宛若泡沫,其实他装出来一切,都从未入过他心底。
他不喜欢文邹邹的聚会,他不喜欢众人互相吹捧,更是不齿那些结交义父,师傅,拉帮结派的做法。
他因此在朝堂上处处树敌,几乎到了举步维艰的程度,可他心底也很惶恐,没人告诉他应该怎样做,穆宁泽又一向是个阴晴不定的,所以他不会左右逢源,他依靠着穆宁泽,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那样。
只有周易自己知道这些年有多累。
只有他知道自己一直,也从来都是那个在河边挖野菜,在河边追着自己掉进河里娘亲跑的男孩。
可直到今天,他才真的能脱去那层厚重的外衣,不顾旁人惊愕异样的目光,抓着自己的娘亲,半跪着,满面疲倦,又平和开口。
“娘,我就在这啊,你看看我。”
芸娘颤颤巍巍抬眼,周易重复了数百遍,最后一遍。
“娘!”周易似笑非笑,泪水侵染了他的鬓发,凉得他得发抖,他大声说,
“我真的是穆骁啊。”
他抓着妇人的手,抵在他额头,他灼热的泪滴在芸娘掌心,
“我是你儿子啊。”
芸娘眼底的迷茫散去了些,她迷茫打量着周易许久,她定定看着他,突然她也哭了。
一滴水从屋檐下落下,李昭被凉得缩了缩脖子,春节过了,可京城内还是寒风凛冽,赵青淮近来很安分,也许在忙朝堂上的事情。
从前说要娶走自己的话,仿佛就像是没说过那样,又像是春雪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李昭松了口气,而就在她惴惴不安时,听说赵青淮上计治理黄河水患,颇具成效,近来提亲的人将要将赵府门槛踏平。
李昭没事给小峰削着梨子,听着宋谈侃侃而谈:“那赵大人在外面走一圈,多少女子都往他身上贴。”
她削皮的手顿了下,轻轻“嗯”了一声:“应该的。”
赵青淮为人坦荡,长得清俊,的确是明月皎洁般的人物。
宋谈说:“你怎么了,脸色突然那么差?”
李昭不说话,但她想到前几日散步时,不自觉走到了赵府外面,那时一轮明月高悬,她突然就很想逗逗赵青淮。
于是她悄悄踩着树枝,从后院爬了进去,落地时,一缕树枝擦伤了她脸颊,疼得李昭皱了皱眉。
随后她又笑自己,她想到自己从前闯荡江湖,受伤都不哼一声,而此刻将养了两年,却变得格外娇气起来。
想到赵青淮兴许此时还在廊下伏案处理公事,或者是在床榻上看书。
想到这,李昭突然有些期待了,她毕竟骨子里是很多恶劣,于是她踮着脚尖悄悄往里走,遇到家丁时,她慌得蹲下。
好不容易潜入赵青淮屋子附近,他屋子远看却黑黢黢的,只有一点灯火在其中摇曳,像是暗夜中诱惑人进去的鬼火。
这房子并不是赵青淮常住的,虽然比他常住的那间,更要朝阳舒适,李昭曾经问过他为什么不住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