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临时工
资格核验的章,是在县经委盖的。
不,准确说,是没盖上。
经委二楼,企业改革试点办公室。门牌是新钉的,木头的白茬还没上漆。屋里三张桌子,坐着两个人。姜卫东递上申请书和三本账,年长些的那个办事员接了,翻得很慢。
翻到第一页,他的手停了。
“姜卫东,国营甘河汽水厂,临时工?”
“是。”
办事员从抽屉里抽出一本册子,蓝皮的,翻到折了角的一页,用指头点着某一行,把册子转过来,推到姜卫东面前。
“县里定的试点章程,第七条。”他说,“承包人须为本企业在册职工。”
姜卫东低头看。白纸黑字,油印的字:在册职工。
“我在厂里干了七个月,”他说,“供销社的退货是我平的,账是我理的,糖是我抢回来的——”
“小同志。”办事员把册子收回去,语气不冷不热,是那种一天说二十遍的熟练,“我不听你干了什么。章程上写的是‘在册职工’,临时工,不在册。你自己去数数,你那申请书上,单位意见那一栏,盖的什么章?”
“厂章。聂厂长签的字。”
“厂里推荐你,是厂里的事。你够不够格,是章程的事。”办事员把申请书推回来,“这么着,材料先搁我这儿。什么时候你的身份变了,什么时候接着往下走。”
“身份怎么变?”
“你先有个职工身份再说。”办事员端起茶缸,“下一个。”
姜卫东抱着三本账下楼。楼梯是水泥的,一级一级,灯泡早让人拧走了,黑咕隆咚。
他站在楼门口的日头底下,站了一会儿。
七个月。瓶盖、账目、糖、票据,他以为这些能把“临时工”三个字磨掉。章程不动声色地告诉他:磨不掉。到头来赢他的,是一行油印的字。
这堵墙没有脸。有脸的墙,才好翻。
***
消息传回厂,是当天下午。
不胫而走。收工前,全厂都知道了:仓库那个小姜,承包申请叫县里打回来了,卡在身份上。
傍晚,姜卫东在仓库理瓶垛,郑守财来了。
一个人,没带跟班。他站在仓库门口,逆着光,看了好一会儿才进来,皮鞋在水泥地上踩得很慢。袖口上这回没有墨,干干净净,袖口还压得平平整整。
“小姜。”
“郑厂长。”
郑守财在一垛空瓶前站定,伸手抚了抚最上头的木箱,像抚一件旧家什。
“申请退回来了,我听说了。”他说,“可惜啊。方案是好的,三本账,聂厂长都夸。就是章程不认人。”
姜卫东码着瓶子,没接话。
“我今天来,不是看笑话的。”郑守财转过身,脸上那副笑纹又活了,一层一层漾开。核查组走后,这笑纹头一回恢复生气,“小姜,我给你算笔账。”
“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