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的灯很灵敏,用不着喊,脚跟在地面上稍微用力地踏一脚,视野所及之处就会瞬间亮起来。
靠在台阶的人没料到这个时间会有人下楼,转头隐约看出柳虞的轮廓,急忙起身要走。
“别跑,我看到你了。”她在后面叫住他。
挣扎无益,蔺闻的手上缠好纱布,认命地转过来。
“吃东西了吗?”
“嗯。”柳虞点头,再往前迈几步,看清他的脸,“姜樾买的。”
他似是松口气,至少她的口味在这三年来没产生太大变化。
“那就好,你这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我还怕……”
“蔺闻。”
柳虞打断那些只是为了缓和气氛的发言,却在一声后,又不知道应该继续说点什么。明明下楼前,她觉得他们肯定还有东西要讲的。
两个人都在沉默,尴尬地对视了几秒钟,直到他躲开视线。
柳虞低声笑了,若有所失的怅然。
她想起以前,她和蔺闻也玩过对视的游戏,打赌谁会先忍不住笑,谁又会吻向对方。那时他们处在热恋期,根本容不得任何的眼神交汇,总会有个人情不自禁。
于是游戏渐渐从比谁能坚持到胜利,变成比谁输的次数更少。
对于感情,柳虞不算抱有太大幻想的那类人,哪怕是多巴胺分泌最盛的时候,也不会去幻想所谓的天长地久、至死不渝。
她只是觉得,以她和蔺闻的关系,就算有一天不得不分开,日后再见,大概也能够心平气和地坐下说两句话,互相寒暄,而不是此刻的相顾无言。
柳虞有点不自在。
这种感觉并非来源于略显尴尬的安静,而是她的脑子里一下涌入许多东西。
曾经有一次,约会无处可去,两个人决定在地铁线路图上随手指一个地方,然后在那附近寻找可以玩的东西。结果柳虞闭上眼睛,原地转好几个圈,跌跌撞撞地走过去,按到一个很远的车站。
两人在地铁里坐了快两个小时。
明明同样是漫长的时间,因为有对方陪伴,所以从不觉得无趣。路上柳虞叽叽喳喳地说了很多话,其实内容都毫无意义,蔺闻认真地听,显不出半分不耐,中间怕她说得口渴,还去售货机买了瓶水。
两人出站,发现到了个荒郊野岭,附近除了工地和农田什么东西都没有,扫兴至极。等了十多分钟终于打到车,他们逃难似的回到市区。
柳虞很是不好意思,带他瞎折腾一通,浪费半天时间,要是有这个功夫,还不如去图书馆里上自习。
“不会啊,不来怎么知道这里什么都没有,至少以后可以避雷了。”蔺闻说,“而且你选那个地方我也同意了的,和你在一起我就不无聊。”
越是记得深刻,对比现在就越显得落寞。
再安静下去,声控灯都要自动熄灭了。
柳虞终于找到合适的话题:“你的手严重吗?”
“还好。”他轻松道,“就是擦破了点皮,不是很深,玻璃渣也没进里面,养养就好了。”
柳虞却担忧:“当时流那么多血,不会留疤吧?”
“应该不会,不过留了也没关系。”有个明显的标志,她就不会只能通过手臂上那颗小小的痣来区分他和姜樾了。
这个想法明显带有私心,所以蔺闻没说出口。
然后他们之间再度沉寂下来。
这次打破沉默的是他:“小金鱼。”
听到这个称呼,原本好好压在心底的情绪最终还是翻涌而上,柳虞只觉眼眶一阵酸,随即捂脸转身。这连续的二十四小时内,她受到的连环刺激远远超过身体负荷。
“对不起。”蔺闻没有追着绕过去,而是对她的后背说这句话。
他今天从这个角度看她的次数即将超过过去六年的总和。
以前他也会目送柳虞的背影,多半是送她上楼,在那之前两个已经预约好了下次见面,所以那时他不会有任何沮丧,只会期待。他从未有那么笃定过,每次的分开都只是为下次重逢。
“这几年,我每隔一两个月,其实就会过来偷偷看你一次,你一直没换工作,还挺好找的。”蔺闻的笑里满是苦中作乐的意味,“左叡总是在大厅等你,有的时候会给你带花,你坐上他的车,后面就不知道去哪了。每次看到他,你都笑得很开心,所以我以为——我一直以为不出现是最好的。”
柳虞从这些话里发现其他的内容,有些意外地转过身:“所以,清明节前我爸遇到的人是你?”
他紧抿住嘴唇,点头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