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霜渡其实并不算是一个常做梦的人,也或许是修者的身体不同于常人,所以从穿到修仙界开始,除了在雪崖谷时做了那一回梦以外,他几乎从来没做过梦。但不知这次是不是因为白天时的幻境,温霜渡又做了相同的梦,梦到了相同的人。
梦里那片尸山血海,永远是梦境的最开始。
然后,就是无止境的跳跃,梦到过的那个人还是常常会出现,在每一重的梦境里,他都会以虚无的姿态出现,他会在万籁俱寂时走到自己的身边坐下,会在距离过远的时候刻意停下等待,会在喝茶时,轻轻小声的抱怨这次的茶太凉了,又或者是太烫了。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反复出现在自己的梦里,甚至在自己陷入幻境时,眼前出现的人都是他。
温霜渡很好奇,他甚至很清楚自己是在做梦,但他就是醒不过来。
夜过得很快,梦也过得很快。
在黎明的第一道光穿透窗户的缝隙,在指尖感知到温度的那一刹那,温霜渡恍惚的知道自己该醒了,沉溺在梦境中的最后一个画面,他看到漫天的大雪,而被月色裹挟的长长石阶上,一道纤长的少年背影正在扫雪——雪下的太大了,扫了第一下,雪在短暂消失后,又很快重新覆盖,所以他很快就又扫了第二遍。
“回去吧,你的头发全白了。”
温霜渡又听到有人在说话,他看到自己在这一刻,成为了扫雪的少年,他抬起眼眸,被霜花沾湿睫毛的眼前是朦胧的一片白。
他又看着那道背影走的很慢,但他就是跟不上,而那个人也从不回头,永远留自己在原地。
你是谁,为什么总出现在我的梦里?
无人回答。
猛然睁开双眼,温霜渡愣愣的看向前方,床顶的帷幔紧紧团着,没有落下来。
啪——
好像有水珠落下来,掉在床上的声音很轻,轻到即使修者五感敏锐,也还是听不清,在这刻,温霜渡似有所感的转过头,而入目第一眼,他便忍不住轻轻蹙眉。
是莫相雨,他在哭。
其实说是哭,也并不太准确。
因为莫相雨清晰的侧脸上,并没有丝毫的表情波动,他近乎麻木的垂着眼眸,而那滴泪就从他的眼角滑下。
如果不去追寻他的眼神,温霜渡甚至看不出丝毫的伤感。
“相雨。”但温霜渡还是忍不住出声叫他。“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似乎并不介怀,也并不害怕温霜渡看到他哭的样子,莫相雨缓缓眨了眨眼,流掉最后一滴眼泪,他终于转过身,黑沉沉的眼瞳,就这样看着温霜渡,直到很久,才说了第一句话。
“我做了个梦。”
莫相雨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到甚至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起伏。
“我梦到师尊离开了我,在梦里,无论我怎么叫,怎么喊,师尊都不肯回头看看我,留我一个人,在很黑,很冷,很孤独的地方,所以我只能等,等有人发现我,等一个熟悉的声音,来召唤我。”
从没想到,从前只听别人口中才说过的心疼和怜惜,竟然有一天会出现在自己的身上,温霜渡很确信的知道,他刚才听着莫相雨的话,心间的酸楚真真切切,蔓延绵长。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温霜渡轻轻抓住莫相雨的手,安抚的笑了笑。“师尊不会丢下你,也不会留你一个人在那种很黑,很冷,很危险的地方,更何况,你才多大啊,就算是梦,也用不到等这个字。”
听着他的话,莫相雨却突然笑了,很突然的,笑意很浅,他说:“如果是师尊的话,让我等多久我都愿意,十年,一千年,甚至是一万年,都没关系。”
会说话的人,总是很容易让说出来的话,无比触动人心。
莫相雨很显然就属于这样的人。
心脏总是很容易被对方触动,实在是一件有些丢脸的事。所以温霜渡只能靠轻斥调侃的方式,去应对这让自己哑口无言的话。
“你拜入我门下,尚且不足一年,说什么十年,千年,等你真的活到那时候,再来同为师说等这么深奥的字吧。”
温霜渡撑起手,想要起来。“天亮了,不知道谢青是怎么和缪悟师兄说的,算算时间,缪悟师兄应该已经在过来了。”
温霜渡尝试坐直身子:“相雨,起来吧……”
话还没完,一股把他往床上拽的拉力就扯的他头皮一疼。“嘶……”
温霜渡皱着眉回头去找,才发现他的发带被莫相雨和他的发带系在一起了,躺着的时候尚且不觉,这一起身,就尝到厉害了。
无语,却又不想说什么。
温霜渡叹了口气,自己默默的伸出手将连在一起的发带解开。就像熊孩子喜欢搞破坏,乱系乱画一样,温霜渡暗道自己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跟孩子计较什么。
算了,算了……
一盏茶后,楼梯处传来相叠的两道脚步声。
“小师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