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温和缥缈的仙人,此刻就站在他的身前,不是梦,莫相雨知道,这不是自己的梦。
因为如果是梦,他绝不会看到如此细致的仙人,他清俊温柔的眉眼,月色下镀着淡淡萤光的双眸,还有转身低头时,垂在腰际一晃一晃的银链子。
“上仙……”
温霜渡开口,轻声打断了他:“是师尊。”
滚烫的泪水蓄在眼眶中,莫相雨几乎是无比用力的将头叩在地上。
——“师尊,徒儿莫相雨,拜上。”
师尊名讳,取自祖师灵休上尊。
八岁上山时,师尊本来的名字被摒弃,灵休上尊言,同源之水,霜落雾飘渺,何处寻红尘,修仙之道,在于自渡,不先渡人,而先渡己。
温霜渡三字,乃天命所赐。
梨花小筑内单房舍一间,师尊怜惜,于院后开辟小屋,供他居住。可入了夜,莫相雨总是不敢睡,怕闭上眼,仙人独坐廊下,闭目飞升,弃天下而去。
莫相雨在廊下跪坐三天,门扉大开,师尊坐在矮桌前,也矜贵的熬了三日。
第四日黎明,温霜渡长睫颤动,他睁眼,缓缓望向莫相雨,他道:“缘何不休不眠,缘何独坐长夜。”
莫相雨答:“因为我害怕。”
因为害怕,怕别离,怕丢弃,怕一睁眼,便是大梦初醒,无始无终,又再次剩他一人,天上人间,寻不到一个悲悯的仙人。
温霜渡闻言,轻叹一声。
从未收过徒,从未养过孩子的天宿上仙无可奈何,偏又带着一点怜惜的心软。他招手,将莫相雨唤进屋内。
“既然害怕,那便同我在一处吧。”
廊前的梨树高洁,它遮住外面洒进来的光,也遮住了山峦间格外冷硬的风。
莫相雨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去的,他枕在师尊的腿间,侧着身,把自己蜷缩起来,睡了很久很久。
他醒来时,已经是又一个白昼。
他睁开眼,却见师尊捻着一杯茶,毫不怪罪,嘴角还噙着淡淡的笑意,嗓音温和的道:“你醒了?”
人多卑劣,仙人低眉垂怜,他却更进一步,将其视作理所当然。
莫相天赋不差,根骨好,人也灵,上山的第一个月,他从凡人之躯,彻底迈向仙途——他筑基了。
苍生剑法全希仙人自身领悟,温霜渡自修仙那天起,便是天道眷顾的宠儿。
八岁上山时,他在榻上躺了一夜,第二日起,便稀里糊涂的筑了基,三天后,他经灵休上尊指点,又稀里糊涂的迈入了入灵境。
在金丹之后,他自创剑法,苍生剑法变化莫测,动如闪电,同境之内,三招将其挑落剑下,普天之下,除了他的师兄玉渺,从无一人可从中领悟半分。
但莫相雨从练剑那天起,他一挥一刺,一收一动,全都是温霜渡的影子,他抬手的弧度,会练到与师尊教他的分毫不差。他舞剑时的飘渺灵动,要连每一个侧身都学的一模一样。
莫相雨的剑,就是温霜渡的剑。
即便无人识他名姓,即便无师门信物,但所有人,只要看到他用的剑法,看到他一举一动间透出的身影,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是天宿上仙温霜渡的徒弟,是他门下唯一的亲传弟子。
清衡宗内,不算平静。
很多人传下去,也有很多人新上山来,莫相雨入了三代弟子的册,与他同为一辈的弟子中,总是有很多的天之骄子缠着师尊。
莫相雨很快就知道,在练剑时被师尊的指尖轻点的待遇,并不独属于他一人。
玉渺上师能与师尊相对而坐,清茶共饮,师尊年幼时,师尊少年时,皆是玉渺君,与他相依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