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影只有一个人,不是一支军队,不是几百人,不是他父王手中传说中的幽灵之师,而是一个人,独自一骑,如同一把孤零零的匕首,从背后狠狠地扎进达斯迦骑兵的阵列中,用一己之力,将对方的阵型搅得天翻地覆。
戚宝握紧手中的剑,目光死死盯着在敌阵中左冲右突的身影,任他如何辨认,也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那人身上透出的决绝杀意,隔着数里之遥,依然让他感到一阵脊背发凉。
忽然明白了——不是援军,是来替他争取时间的人,用自己最后的力量,替他撕开一道活路。
不再犹豫,长剑指向达斯迦骑兵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预备队,出击!目标——亚伦的侧翼!杀!”
古兰的预备队这支憋了太久的箭矢,终于离弦而出,朝着达斯迦骑兵的侧翼猛扑过去。
两股力量在古兰边境的雪原上轰然相撞,震天动地的巨响,一场蓄谋已久的暴风雨,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将整个战场笼罩在一片血与火之中。
独自冲入达斯迦骑兵阵列的人,是八目。
他没有死,但他离死已经不远了。
身体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在渗血,将黑色披风染得斑驳不堪。
左臂依然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着,无法用力,只能用右手握刀,靠着双腿夹紧马腹来控制方向。
已经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也不记得自己还能撑多久,只知道,他在雪原上昏迷了至少一天一夜,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帐篷里,有人替他包扎了伤口,喂了他热汤,让他恢复了一些力气。
没有看清救他的人是谁,只记得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没有留他,任由他离开,就像只是顺手救了一个陌生人,并不在意他的死活。
踉跄着走出帐篷,牵起马,朝着古兰方向杀来。
他来晚了,终究还是赶上了。
挥刀砍翻一个侧翼扑来的达斯迦骑兵,刀刃卡在对方的肋骨间,来不及拔出,索性弃刀,夺过对方手中的马刀,继续挥砍。
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沉重,每一次挥刀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每一次格挡都让手臂不堪重负的呻吟。
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隔着一层不断晃动的水幕,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不真实,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
咬破舌尖,用剧痛逼迫自己保持清醒,死死地握着刀柄,继续向前冲杀。
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只知道,他不能停。
他身后,是古兰的防线;他身侧,有戚宝在看着他。
他要撑到最后一刻,要让所有人看到——戚福的刀,还没有断。
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马刀刺入一个达斯迦骑兵的胸口,在对方落马的同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了下去,重重地摔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落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像是一层薄薄的葬礼白布。
趴在雪地上,视野的边缘开始变暗,如同夜幕缓缓合拢。
看着天空中被火光映红的云层,嘴角扯动一下,露出极淡的笑容,无声地说了一句话,像是做了什么决定,终于可以放下一切。
眼睛缓缓合上了。
戚福在密室中,从深夜等到黎明。
赵横没有回来,岳余没有回来,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面前的油灯已经添了三次油,灯芯烧得发黑,火苗在微弱的寒风中摇曳不定,此刻内心无法平静的湖面,涟漪不断,始终无法看清湖底的真相。
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不是毒发的征兆,而是深沉的不安,无形的手攥住心脏一样,缓缓收紧。
下意识伸手按住胸口,低头看到玉簪静静躺在案上,在油灯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某种无声的陪伴。
伸出手,拿起玉簪,握在掌心中,玉簪的凉意透过皮肤渗入血脉,躁动的心绪稍稍平复一些。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不安压下去,重新睁开眼,目光中恢复惯常的冷静,冰封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