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的起落浮沉,从来没人能提前预判。
谁能扶摇直上成龙成虎,谁会落魄失意泯然众人,谁是助力,谁是仇敌,不到最后一刻,永远没有标准答案。
若是人生能重来一次……
蓝峥暗自叹了口气,压下心底纷乱的杂念。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三下轻缓的敲门声。
“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饮食公司的科室干部刘干事,今天正是此人全程陪同宁卫民一行人,前往鸿兴楼实地考察。
对方进门之后,下意识看了眼神色沉静的蓝峥,连忙收敛心神,恭敬汇报道,“蓝处,今天鸿兴楼那边出事了。我和那位宁老板一行人在一楼大厅,被全体在岗职工给围了,场面一度闹得很大。”
蓝峥原本散漫的眼神骤然一凝,停下转动圆珠笔的手指,身体微微前倾,“什么?你们让人围了?具体怎么回事?闹到什么程度了?没人受伤吧?宁卫民是什么反应?”
干部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复述现场经过,从职工抗议买断工龄、抵触酒楼易主,到双方对峙僵持,没有半点遗漏。
末了,他抛出最让自己费解的关键信息。
“最让人意外的是,面对那群情绪激动的职工,这位宁老板可没躲没让,更没有把锅推给我们公司,也没有发怒嗔怪,反倒当场大包大揽,直接松口,答应优先全部留用原有在岗职工。”
“你说什么?”
蓝峥眉头猛地锁紧,脸上写满难以置信,语气也沉了几分,“他直接全盘答应?一个人都不辞退?”
蓝峥百思不得其解。
在他的预想里,以商人趋利避害的本性,宁卫民最合理的做法,就是顺势把所有矛盾抛给饮食公司,置身事外,让官方出面解决职工闹事的难题。
哪怕最后要接手酒楼,也必定会借着这次风波,借机裁员减负,甩掉老旧国营企业人员冗余、成本高昂的累赘。
那台岛老板就是这样的,答应购买鸿兴楼的前提条件就是不负责人员安置,否则此事免谈,他宁可不做。
“也算不上无条件全盘接受。”
干部连忙补充,解开了一部分疑惑,却又让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宁老板还是提了两个条件的。第一,所有留岗职工必须参加统一内部考核,考试内容分为两块,一是鸿兴楼百年以来的发展历史、历代招牌菜品、经营文化。二是对应岗位的职业技能实操,后厨考鲁菜烹饪、前厅考服务规范,这两项达标才能正式留用。”
“第二,他给所有职工开放双向选择权。不愿参加考试、或是最终考核不合格的人,除了按照国家统一政策发放买断工龄补偿金之外,他愿意个人自掏腰包,给再每人额外增补三千块专项安置费。”
“给每人三千?”
“是的。”
“不分工龄、职务?”
“嗯,好像是这个意思。”
蓝峥登时更晕乎了。
他指尖无意识敲击着桌面,大脑飞速运转,反复推敲宁卫民的真实用意。
三千块,在1993年绝非小数目,差不多相当于鸿兴楼的普通职工两年的基本工资。
鸿兴楼目前在岗职工一共三十四人,倘若所有人都选择拿钱离职,宁卫民光是额外补贴,就要凭空多出将近十万块的硬性支出。再迭加原本的买断补偿,总成本恐怕要逼近三十万。
这笔钱说多不多,对于身家丰厚的宁卫民而言无伤大雅。
可说少也绝对不少,平白无故扔出去十万块,换不到任何直接收益。
而且工龄买断是按职工工作年限算的,他的个人补偿却是这么粗暴一刀切,连没干几年的小年轻都能拿这么一大笔钱,这岂不是太傻了吗?
更让他费解的是那场莫名其妙的考核。
考酒楼历史、考企业文化?这东西和菜品质量、门店营收毫无关联,对改善经营乱象、扭转亏损局面起不到半点作用。
就是对应岗位的职业技能也没什么意义,那些人要是能凭自己能把鸿兴楼经营好,留住客人哪儿还会有今天?
宁卫民到底打的什么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