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点多少昂贵浓郁的熏香也驱不开药材的苦涩,无论春天还是秋日,他再无法去踏足歌会。
在贵族家里,他一下子就失去了荣贵的地位,和作为人的价值。
爱嚼舌根的仆从开始在私下里有意无意地谈起他的病情。
他的世界被一卷竹帘遮掩,风带不来远方生机丰硕的喜意。
人们依旧隔着朦胧的竹帘对他俯身躬首,可有时抬起来望向他的目光却闪着冬季的彻冷,连带着语气都不具恭敬。
他们的那些心思,自认为掩饰得极好。
但是在他的疾病与死亡面前,他们觉得这是能被允许原谅的失礼。
因为不久后就没人会记得他了。
死亡能让他的一切都变得无关紧要。
因此,他从没见过对死亡毫不恐惧的人。
可是那个女人,直到死前还在微笑。
她不怕疾病,也不怕死亡。
明明同样是躺在被褥中,明明是同样咳血昏睡的惨态,可是她的目光和微笑,就好像在嘲笑那个作为人类时被它们折磨得那般狼狈落魄的自己一样。
所以几百年前的那一晚,他冷眼看着她,摩挲着她脖颈上的动脉,想要将其撕裂,让她立马暴毙。
但是并不需要他动手了。
因为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咽气,连着身体一起被焚毀在寺庙中,连葬礼的火化仪式都不需要了。
她的失忆会让她成为另一个人死去。
除了他和黑死牟外,没人会知道她已经死去了。
死了后她什么都不会剩下。
他几乎想胜利地笑。
只是,她那临死时刺入他心脏的伞与刀,混着她的血流进了心间,灼热疼痛得令他窒息。
那是他身为人时就跟着他的心脏。
以致后来几百年的岁月里,连同那个男人留下的痕迹一起,每个无星星无月亮的夜晚都在炙烤着他的身体。
终于,他捥掉了那颗心脏,将其捏碎烧毀,不留一点痕迹。
她留下的疼痛感再也没有了。
但是,有一天,她又出现了。
当在吉原看见那个一闪而过的影子时,他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亡灵。
后来,她以女佣的身份来到他的面前时,他说他叫零,并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仔细观察她的反应。
但是再见的人没有恨意,也没有愤怒,干净得像颗水晶,像之前失忆的状态。
她的身体状况也十分健康。
她说:「我之前受了点伤,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活下来的,难道是最后一刻鬼化成功了吗?
……有可能,不然不可能活那么久,而且她照顾他的那段时间,也总是昼伏夜出。
至于她不受限他,可能是和珠世一样脱离了他的控制。
这样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但是他没有冒然对她下手,因为她之前就是个强劲的人类,更何况是身体无姜的情况。
可是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十分尽职地照顾他,还去为他祈祷。
他漫不经心地说:「祈祷有用的话,那个女人就不会死了。」
就像曾经将自己当作太阳神的巫女,说着神明会庇护她的女人,不是也已经作为人类死去了吗?
昏暗的灯光下,他细细观察着她的表情,但是她却只是温和的微笑,几乎没有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