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朝恩惊得手脚冰凉,如今到底是向北还是向南,他也没法确定了,而徐世绩却仍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模样。
徐世绩与太子赵桓交好,本意也是支持储君继承大统的。
如今赵桓被囚,杨党被连根拔起,赵佶连孙廷萧都下了死牢,他徐世绩若是在此时率领大军南下,解了汴州之围,固然是勤王首功,可那又如何?
赵佶会信他吗?
一个与废太子交好的边将,带着数万大军出现在行在城外,那到底是勤王,还是逼宫?
徐世绩缓缓闭上了眼,那半张埋在阴影中的面孔,看不出半分波澜。
“再等等。”
汴州的政令混乱造成的恶果下,徐世绩得旨而不动,反而让他现在没有远离汴州;但这样混乱的政令之下,也让没有明确的新一步旨意,不知汴州方面的政治斗争到了什么地步的徐世绩不敢轻易出兵勤王。
相较之下,邯郸方面更早拔营启动,北上支援岳飞的孙廷萧旧部,要收到汴州方面的最新消息就要迟滞一些,以至于他们没有空间去决定是否南下——因为那时候他们已经到达北边的前线,要和岳飞郭子仪等部一起被拖住了。
寝殿之内,赵佶躺在龙榻上,脸色灰白,眼窝深陷。
前两日骤然昏厥,太医轮番施针,又灌了几服安神定喘的汤药,才勉强将他从鬼门关前拉回几步。
可人虽醒了,神思却仍是散的,时而睁眼盯着梁柱,时而又无端哼哼几声,仿佛胸口压着一块挪不开的巨石。
寝殿外不时传来急促脚步,内侍压低嗓音传递军报,甲叶碰撞声隔着重帘传进来,愈发衬得殿中沉闷。
柔福公主坐在榻边,虽然带着几分憔悴,眼下却顾不得自己,先替赵佶将滑落的被角掖好,又从小几上端起温着的药盏。
如今,驸马府外那些看守的禁军早已撤了大半。
不是赵佶忽然念起父女之情,也不是仇士良等人忽然收起了那副咄咄逼人的嘴脸,只因汴州城内外已乱得顾不上这些了。
胡骑逼城,东面烽火连天,满城禁军被拆分去守城门、护府库、弹压百姓,谁还有闲心细究孙廷萧究竟是不是谋逆,又与废太子牵连几何?
先前被他们视作天大的案子,如今在灭国兵灾前,竟也显得轻飘飘了。
“父皇,药该用了。”
柔福将药匙递到赵佶唇边,声音放得很轻。
赵佶却偏过头去,没肯喝。他望着垂下的帘幕,喉中发出含混的叹声,半晌才抬起手,抓住柔福的手腕。
“都负了朕……”
赵佶虚弱极了,“杨钊负朕,杨氏负朕,太子也负朕……那些口口声声说忠心社稷的人,也都负朕。徐世绩拥兵不动,赵充国迟迟不至,满朝文武只会争着逃命……他们都盼着朕死,盼着这大位换一个主人坐。”
柔福垂下眼帘,胸口泛起一阵酸涩。
她知道父皇的话并不全是胡言。
汴州这几日的风声,大户逃散,百姓惊惶,官员们在朝议上争得面红耳赤,有人要南逃,有人说死守,有人暗中收拾行囊,也有人四处找门路托付家眷。
可她更知道,赵佶只看见旁人的不忠,却从不肯回头看一看,究竟是何等猜忌与苛刻,才将一颗颗原本尚可用的心,逼得渐渐冷了。
柔福没有说这些。
她只是端起茶盏,先以银匙蘸了少许温水,润了润父亲干裂的唇角,才柔声道:“父皇莫要多想。外头虽乱,可天汉尚有忠臣良将。赵充国老将军已从新郑东来,岳飞、郭子仪仍在常山死守,徐世绩、陈庆之也未必会坐视胡人南下。只要守住汴州,总会有转机。”
赵佶听到“转机”二字,目光却仍空洞。
柔福停了停,又轻声道:“便是当真到了艰难处,女儿也会陪在父皇身边。父皇不必怕。”
这句话落下,赵佶怔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榻边的女儿。柔福脸色仍苍白,鬓边有几缕碎发垂下来,眼中虽带泪意,却没有躲闪。
“孙廷萧……”
赵佶口中忽然念出这个名字,眼神似乎有了一点光。他猛地撑起半边身子,动作太急,牵得胸口一阵闷痛,又重重喘了几口气。
“对了,孙廷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