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清明没有接话。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通梁镇外的山谷里,驻扎著荣城军区蓝军特战大队的野战营地。
刘清明骑著那辆满是泥土的嘉陵摩托车,沿著顛簸的土路来到营区门口。
哨卡拉著铁丝网,荷枪实弹的卫兵站得笔直。
值勤的班长正是甘晓龙。看到刘清明,他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来。
“刘书记!您来得真巧,我们刚完成拉练回来。”
刘清明停好摩托车,掏出烟递过去一根。“最近辛苦啊,原来天天在天上跳伞的是你们。”
“不只我们。”甘晓龙接过烟,熟练地夹在耳朵后头,“上级这次下了死命令,要求我们在这种复杂地形下进行跳伞训练。以前真没跳过这么变態的地形,峡谷风乱卷,一不小心就得掛树上,还有兄弟直接掉进紫坪铺水库里喝了个水饱。”
“还有复杂气象条件下的低空开伞吧。”刘清明淡淡地说了一句。
甘晓龙瞪大了眼睛,惊讶道:“刘书记,您连这个都知道?这可是大队的保密科目。”
刘清明笑了笑:“以前是个军迷,不过没真见过。”
甘晓龙挥挥手,示意放行,带著刘清明往营区里走。“我们马上还有一次实兵对抗,丛林游击战。这地方简直是天然的练兵场。”
“那这一带的地形,你们都摸透了吧?”刘清明状似隨意地问道。
“那必须的!”甘晓龙拍了拍胸口,语气自豪,“我们干的就是这个活。周围一百公里,每一道沟、每一条河、每一个滑坡点,所有的地形都在我们脑海里印著呢。每天晚上还要拉图纸强化一遍。上级说这里的地貌太有代表性了,估计以后还得常来。”
刘清明心头一块大石终於落地。
一百公里,地形刻在脑子里。
“你们演习结束就要回驻地吗?”刘清明问。
甘晓龙点点头,又摇摇头:“嗯。不过我们大队常年在外拉练,各种极端气候和地形都要適应。一年有一大半时间在荒山野岭里转悠。”
“这几年没怎么回过家吧?”
“回过一次,待了三天。”甘晓龙咧嘴一笑,“我妈天天念叨,待到第三天就开始嫌弃我了。够了。”
刘清明拍了拍他的肩膀:“甘宗亮带队来县里做工程了,这会儿就在镇上招待所。”
“亮子哥来了?!”甘晓龙兴奋得差点跳起来,“太好了!正好我明天轮休,我去找他!”
“这事我来安排。”刘清明说,“找个馆子,我们好好聚聚。”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用偽装网搭起来的宽大帐篷前。
“我们队长就在里面。”甘晓龙指了指帐篷,压低声音,“还有上次那位女警察。天天来。被虐得那叫一个惨。我们队长也真是个棒槌,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下手黑著呢。”
刘清明停下脚步。
帐篷里传出孙强粗獷严厉的呵斥声。
“快!再快一点!你动作这么慢,等死吗!”
“底盘不稳!你没吃饭吗?就这么点本事还想练擒拿?”
伴隨著呵斥声的,是拳头砸在肌肉上发出的沉闷“嘣嘣”声,以及重重摔在地垫上的闷响。
没有女人的痛呼。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立刻翻身爬起来的摩擦声。
刘清明能想像出那个画面。徐婕穿著迷彩服,头髮被汗水湿透贴在脸颊上。
嘴角可能已经破了,眼底带著血丝,咬著牙,一声不吭地一次次衝上去,然后一次次被放倒。
她心里有火,有鬱结,有无法言说的情感。她需要疼痛来让自己清醒,或者,让自己麻痹。
甘晓龙见刘清明站在原地不动,有些奇怪:“刘书记,进去啊?”
刘清明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帐篷里的击打声像一柄钝锤,敲在闷热的空气里。
成年人的世界,有些门,推开了就关不上。
“不进了。”刘清明收回目光,转过身,揽住甘晓龙的肩膀,语气恢復了惯常的平静与沉稳。
“走吧,等你下值,我们去找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