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广袤的冀徐官道上,将一行人马的影子拉得漫长而孤寂。刘协端坐在一匹不算神骏却极为稳当的黄骠马背上,脊背挺得笔直,却难掩周身散发出的疲惫与紧绷。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随行护卫的甲士,望向身后那座渐渐模糊在暮色里的雄城——邺城。这座矗立在冀州大地上的都城,巍峨、厚重,曾是天下诸侯心中冀望的权力中心,可于他刘协而言,却是一座精致却冰冷的囚笼。自被袁绍迎入邺城以来,他这个大汉天子,便成了袁绍手中用来号令天下的傀儡,吃穿用度看似极尽尊崇,可一言一行皆被监视。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尽是袁绍心腹,他连颁布一道无关痛痒的圣旨,都要先看袁绍的脸色,稍有不慎,便是言辞敲打,连半点帝王的尊严都不剩。过往数月在邺城的日子,如同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日日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是汉高祖刘邦的子孙,是大汉四百年来传承的天子,可却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只能眼睁睁看着祖宗基业分崩离析。看着诸侯割据,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失所,而他,却只能蜷缩在邺城的深宫之中,做一个任人摆布的木偶。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那是指甲深深嵌入皮肉的触感,湿腻的血迹早已浸透了掌心的纹路,可刘协却浑然不觉。他死死盯着那座越来越远的邺城,直到城郭的轮廓彻底被天边的晚霞吞噬,被苍茫的暮色遮掩,再也看不见分毫,那只紧握了一路、青筋暴起的手掌,才终于缓缓松开。松开的瞬间,掌心的钝痛密密麻麻涌上来,可刘协的心头,却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夹杂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茫然。他逃出来了。真的逃出来了。趁着袁绍忙于整顿冀州军务,疏于对宫禁的看管,他在董承等人的暗中谋划下,乔装打扮,带着为数不多的亲信护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邺城,逃离了袁绍那令人窒息的掌控。没有繁琐的仪仗,没有百官的相送,只有一行数百人,趁着暮色,一路向南,奔赴徐州。此行的目的地,是徐州,是那个如今执掌徐州、骁勇无敌却又声名狼藉的温侯——吕布所在之地。不久前,吕布遣使来到邺城,面见他这个大汉天子,言辞恳切,声泪俱下,诉说自己对汉室的忠心,痛斥袁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狼子野心。更是当众承诺,只要天子肯前往徐州,他吕布必定亲率徐州三军,誓死护卫天子安危,倾尽徐州之力,为天子征讨四方不臣之辈,重振大汉威仪。彼时的刘协,在邺城的囚笼中早已绝望,吕布的出现,如同溺水之人抓到的最后一根浮木。他没有选择,也没有退路。袁绍的野心,他看得清清楚楚,此人绝不会甘心屈居人下,待时机成熟,取而代之是迟早之事,留在邺城,他最终只会是袁绍篡汉的垫脚石,死无葬身之地。可前往徐州,投奔吕布,就一定是坦途吗?刘协的心头,覆上了一层浓重的阴霾。吕布的名声,天下皆知。他本是丁原义子,却为了高官厚禄、赤兔宝马,反手杀了丁原,投靠董卓;后又因王允的连环计,为了自由,再杀董卓,辗转四方,反复无常,背信弃义的骂名,早已传遍天下。这样的人,真的会如他所说那般,忠心耿耿,为他这个徒有虚名的天子征战四方吗?刘协不敢信,也不能全信。他见过太多诸侯的伪善,袁绍的假意尊崇,曹操的暗藏锋芒,各路诸侯,哪个不是打着汉室的旗号,行割据之实?吕布,又何尝不会是另一个袁绍,甚至比袁绍更加蛮横、更加肆无忌惮?心中的疑虑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缠绕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莫名烦躁。可即便如此,那又如何呢?刘协缓缓闭上双眼,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意。他如今已是穷途末路,从洛阳到长安,再到邺城,一路颠沛流离,数次落入乱臣贼子之手,尝遍了世间的屈辱与艰难。最差的结果,不过是刚出虎穴,又入狼口,再一次沦为别人的傀儡,再一次被人掌控命运罢了。总好过留在邺城,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大汉江山彻底毁于一旦。至少,他逃出来了,逃离了袁绍的掌控,哪怕前路依旧荆棘丛生,哪怕未来依旧生死未卜,可终究,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有了一丝渺茫的希望。“陛下。”一道低沉而恭敬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打断了刘协的思绪。他睁开眼,侧头看去,只见身旁骑马护卫的董承,正满脸担忧地望着他。董承一身青色劲装,腰挎长剑,身姿挺拔,作为汉室旧臣,更是天子妃嫔董贵人的父亲,他始终对汉室忠心耿耿,此番逃离邺城,正是董承一手谋划,全程亲自护卫在侧,寸步不离。董承显然是看穿了刘协眼底翻涌的心绪,知晓他心中顾虑重重,当即放缓马速,与刘协并肩而行,压低声音劝慰道:“陛下切莫多想,如今我们已然离开邺城,远离了袁绍那奸贼,前路虽远,但只要抵达徐州,一切便会好转。”说到吕布,董承的语气顿了顿,却依旧坚定地开口:“温侯吕布,虽过往有背主杀丁原、董卓之过,行事也颇为鲁莽,天下人对他非议颇多,但臣以为,他心中终究是忠于我大汉的。”“世间之人,孰能无过?吕布早年行事,多是被人蛊惑,一时糊涂,并非本心所愿。如今他遣使恭迎陛下,言辞恳切,足见其悔意。这天下,没有谁会愿意一辈子做乱臣贼子,背负万世骂名。吕布亦是如此,他如今占据徐州,四面受敌,唯有拥戴陛下,重振汉室,才是正道。陛下前往徐州,他必定会尽心侍奉,助陛下平定天下。”:()三国之无双乱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