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徐交界的官道,像一条灰黑色的长蛇,匍匐在华北平原的旷野里。残月沉在西天的边际,只剩一弯冷白的牙,把清寒的光泼洒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映得满地凌乱的马蹄印,像一道道挣不脱的血痕。凌晨的风裹着麦田里青涩的麦香,刮在人脸上,却带着刀子一样的锐感。马蹄声炸碎了深夜的死寂,百余骑快马像离弦的箭,沿着官道疯狂向东疾驰,铁蹄踏过碎石,溅起细碎的火星,每一次起落,都踩着生死的边缘。队伍最前方的那匹乌骓马,通体漆黑,没有一丝杂色,是当年董卓赠予先帝的千里驹,此刻正四蹄翻飞,口鼻里喷着浓重的白汽,马身已经被汗水浸透,像淋了一场雨。马背上的少年天子刘协,一身玄色劲装早已被风尘染得发灰,腰间的天子剑随着马身的颠簸不断撞着腿侧。他双手死死攥着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惨白,掌心被粗糙的麻绳磨出了血泡,破了,又被缰绳蹭得生疼,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不敢慢,更不敢停。身后的喊杀声,像附骨之疽,从邺城出逃的那一刻起,就从未远离过。一天前,他借着吉平吉本去下药的混乱,在董承、王子服、吴子兰、种辑、吴硕、赵融一众心腹的掩护下,买通了邺城城门的守将,带着两百余名精心挑选的死士,从袁绍的牢笼里逃了出来。他受够了在邺城的日子。受够了袁绍把他当作一件装点门面的礼器;受够了那些河北文武看他时,眼里带着的轻蔑与敷衍;受够了明明身为大汉天子,却连一道旨意都出不了府邸的屈辱!从九岁被董卓扶上皇位,他就像一叶飘在狂风巨浪里的孤舟。长安的刀光剑影,李傕郭汜的兵荒马乱,东归路上的千里饿殍,扬州袁术的步步紧逼,如今又是邺城袁绍的形同软禁。他这一生,似乎永远都在奔逃,永远都在从一个牢笼,逃向另一个未知的去处。可这一次不一样。徐州就在前方。徐州有吕布,有陈宫,有数万百战精兵。纵然吕布反复无常,可他与袁绍、曹操皆有死仇,唯有他,敢顶着曹袁两家的压力,容下他这个大汉天子。只要到了徐州,他就能以天子之名,号令天下忠义之士,就能竖起大汉的旗帜,就能让那些为他舍生忘死的人,不白白付出性命。“陛下!慢些!马要撑不住了!”身侧传来急促的呼喊,董承策马贴了上来,这位国舅爷须发上都沾着露水,脸上满是风尘,眼底却带着掩不住的焦虑。他一手控马,一手扶住刘协的胳膊,生怕这位年轻的天子因为脱力从马上摔下去。刘协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董承。这位国舅,是他在这乱世里为数不多的依靠。为了守护自己,董承在冀州家破人亡,拼着一条命逃出来,依旧死心塌地地护着他,跟着他从长安到冀州,从冀州再奔徐州,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国舅,我没事。”刘协的声音带着长时间奔逃的沙哑,却异常坚定,“袁绍的追兵就在身后,慢一步,就是万劫不复。”话音刚落,身后一骑快马疯了一样冲了上来,斥候浑身是血,半边肩膀都被箭簇划开了深可见骨的口子。他冲到刘协马前,几乎是从马上滚下来一般,嘶吼着禀报:“陛下!后方五里!袁绍追兵来了!三千铁骑!领军的是审配、逢纪二位谋士,张合、高览二位将军!”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所有人的耳边。队伍里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董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刀柄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咔咔作响。他太清楚这几个名字的分量了。审配、逢纪,是袁绍麾下最核心的六大谋士之二,以多谋善断、心思缜密着称,有这二人在,追兵绝不会给他们留下任何钻空子的机会。而张合、高览,更是名震天下的河北四庭柱里的顶尖人物,勇冠三军,万夫不当。当年冀州之战,这二人带着河北军,硬是把韩馥的精锐打得抬不起头,若非袁绍说收降,接纳精兵,二人这才停下手,。三千铁骑,还是河北军最精锐的虎贲骑,由这四人统领,这哪里是追兵。这是袁绍下了死命令,要不惜一切代价,把他刘协拦在这条官道上,要么活捉,要么格杀。袁绍容不得他跑!他这个天子,就是天下大义的名分。谁握着他,谁就能挟天子以令诸侯。若是他到了徐州,吕布得了天子之名,袁绍苦心经营多年的“四世三公”的声望,瞬间就会变得一文不值。他甚至会落得和曹操一样的骂名,被天下人指责为囚禁天子的乱臣贼子。所以,袁绍宁可杀了他,也绝不会让他活着到徐州。“慌什么!”董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悸,厉声喝住了队伍里的骚动,“都护好陛下!再有乱军心者,斩!”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跟着刘协颠沛流离这么多年,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可他不能让天子出事。他女儿董贵人,因为护着刘协,已经死在了袁绍的屠刀之下,他董家满门,都为了大汉社稷,流尽了血。今日,就算是拼了他这条老命,也要把陛下送到徐州。刘协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可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他勒住马缰,缓缓回头,望向西方的官道尽头。夜色里,已经能隐隐看到一片跳动的火光,像一条噬人的火龙,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他们逼近。沉闷的马蹄声顺着地面传过来,震得人脚底发麻,那是数千铁骑奔腾的声势,像天边滚来的闷雷,带着毁天灭地的压迫感。风里,已经能隐约听到河北军的喊杀声了。“捉拿天子!”“别让刘协跑了!”“主公有令,生擒者封侯!斩杀者赏万金!”一声声呼喊,顺着风飘过来,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扎在每个人的心上。就在这时,队伍里两骑快马缓缓出列,停在了刘协的马前。是吴硕、吴子兰兄弟二人。吴硕是兄长,官拜议郎,吴子兰是弟弟,官拜偏将军,二人都是当年先帝留下辅佐的核心参与者。从长安跟着刘协一路逃到冀州,家眷全都死在了袁绍的手里,全族百余口,只剩下他们兄弟二人。:()三国之无双乱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