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大殿里就只剩下了刘协和杨彪两个人。空旷的大殿,弥漫的血腥气,满地狼藉的血痕,还有两个各怀绝望的人。杨彪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他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血和泪,整理了一下凌乱不堪的朝服,又抬手正了正歪斜的官帽。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到丹陛之下。然后,撩起衣袍下摆,双膝缓缓跪下,对着御座上的刘协,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这一礼,行得无比端正,无比郑重。比以往任何一次朝见都要虔诚。“陛下。”杨彪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半分情绪。“臣杨彪,谢陛下这些年的信任与提携。臣出身弘农杨氏,世受皇恩,本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只可惜臣能力有限,未能辅佐陛下重振朝纲,未能护好大汉江山。是臣愧对陛下,愧对列祖列宗。”他顿了顿,缓缓抬起头,看向刘协。眼神里,没有了祈求,没有了悲伤,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隐藏着的某种决绝。“今日这一礼,是臣拜别陛下。”“从今往后,臣所做的一切,皆与陛下无关,与大汉朝廷无关。所有功过,所有后果,臣一力承担,绝不连累陛下半分。”“君臣之道,到此为止。”最后八个字,像一把刀,轻轻划过空气。刘协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猛地从御座上直起身,死死盯着丹陛之下的杨彪,声音都变了调:“杨太尉!你……你说什么?你要做什么?”他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了。杨彪这是要与他撇清关系,是要去做一件极其危险、极有可能株连九族的大事。他不想连累天子,不想连累汉室,所以要斩断君臣名分,独自去做。刘协心里猛地一紧,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了上来。他看着杨彪,嘴唇哆嗦着,艰难地开口:“非得……非得如此不可吗?”杨彪看着他,忽然惨然一笑。笑容里,有悲凉,有决绝,有破釜沉舟的疯狂。“陛下。”他轻轻说道,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事已至此,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成败与否呢?”“总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看着这大汉天下,真的改了姓吧。”说完,他不再多言,对着刘协再次深深一拜。然后,站起身,转过身。没有回头。杨彪迈开脚步,大步朝着殿外走去。走着走着,他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苍凉,悲壮,带着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疯狂,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又顺着宫道传出去,飘得很远很远。笑声中,他的身影越来越远,很快便消失在了殿门口。只留下御座上的刘协,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殿门,听着渐渐远去的笑声,久久回不过神来。殿外的风更大了。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乱响,吹得殿中烛火摇曳不定,光影明灭间,映得少年天子的身影,愈发孤单,愈发萧瑟。一场朝会,一颗人头,一截舌头。斩断的,不仅是杨家的希望,更是汉室最后一点苟延残喘的体面。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杨彪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宫门的。刚踏出临时行宫的朱红大门,微凉的秋风便迎面扑来,刮在他满是血泪痕的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可他浑然不觉,脚下步子非但没慢,反而越发急促,到最后几乎是飞奔起来。身上的三公朝服早已凌乱不堪,腰间的印绶随着奔跑剧烈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花白的头发散了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冠帽歪在一边,看上去狼狈至极。可杨彪什么都顾不上了。他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杨修被割掉舌头时的惨叫…一会儿是儿子满脸是血被拖走的模样…一会儿是曹操那双冰冷又嘲弄的眼睛…一会儿又是御座上刘协绝望无力的脸…无数画面交织在一起,像无数根针,狠狠扎在他的心上。疼。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就这么一个儿子啊。杨修从小聪慧,过目成诵,十岁便能提笔作赋,被世人称作“弘农杨氏麒麟儿”。他倾尽心血教导,指望儿子能继承家业,光耀门楣,将来能成为汉室的柱石。可如今,舌头被割了,人被关在死牢里,明日午时就要斩首示众。不仅儿子保不住,连他自己也被削职禁足,四世三公的弘农杨氏,竟在他手里落到这般田地。都是曹操!都是曹孟德!杨彪咬着牙,齿缝里渗出血丝。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早已破皮流血,却半点感觉都没有。一股戾气,一股从未有过的疯狂,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他是文人,是世家子弟,一辈子讲究礼法道义,讲究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从来没想过要动刀兵,从来没想过要走极端。可曹操把他逼到绝路了。求情没用。天子没用。同朝多年的老友们,个个明哲保身,避之不及。既然正道走不通,那就走险道。既然礼法压不住曹操,那就用刀。杨彪眼底闪过一抹狠厉的决绝。他从来不是什么优柔寡断的腐儒,世家子弟骨子里的狠劲,在绝境中彻底爆发了出来。杀了曹操。只有杀了曹操,修儿才有救,杨家才有救,大汉才有救!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瞬间占据了他全部的心神。他越跑越快,风在耳边呼啸,街边的景物飞速向后退去。路上行人见他这副疯疯癫癫的样子,纷纷避让,指指点点,可杨彪一概视而不见。不多时,杨府的大门便出现在眼前。“开门!快开门!”杨彪冲到门前,抬手狠狠拍打着门环,声音嘶哑急促。:()三国之无双乱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