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回桌边,重新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
“只是偶尔,”她捧着茶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偶尔,我会想起伏牛山上那个中了毒还咬着牙不肯倒下的傻丫头,想起那个提着邪修人头砸在别人脚面上的野丫头,想起那个……”
她没有说下去。
姚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当年那个灵动跳脱、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少女。
她会在斩杀邪修后,得意洋洋地冲他挑眉;会在受伤后,倔强地说“我没事”;会在月下烤着火,跟他说起家乡的桃花、说起小时候的糗事、说起那些不着边际的梦想。
那时的她,眼睛里有星星。
而后来,那些星星,不知什么时候,就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平静无波的水。
他曾经以为,那是她长大了,成熟了,自然而然的变化。
可此刻他才明白,那潭水的底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暗流与沉沙。
“李师妹……”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李慕婉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平静,温和,没有半分波澜。
“姚师兄,”她打断了他,“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她端起茶杯,对他微微示意:“今日请你来,不是为翻旧账,也不是要你如何。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了几分:“只是想起当年,你我并肩作战,出生入死,也算是过命的交情。这些年来,因为景飞那件事,你心中有愧,我心中……也有结。两脉之间,虽未交恶,却也生分了许多。”
她轻轻啜了一口茶:“如今,你我的大弟子能喜结良缘,也算是成全了水木两脉的秦晋之好。那些陈年旧事,便让它随着这杯茶,一同咽下去吧。”
姚苍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他端起茶杯,对着她深深一揖,然后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茶汤入口,温润如初,回甘悠长。
“李师妹,”他放下茶杯,声音郑重,“多谢。”
李真人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站起身,走到一旁的多宝阁前,从最上层的暗格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玉匣。
那玉匣通体莹白,温润如脂,上面刻着精致的水波纹路。她将玉匣捧在手中,走回桌边,推到姚苍面前。
“这是?”
“回礼。”李慕婉淡淡道,“‘通意’之礼,我碧波潭收了,自然要有回礼。”
姚真人打开玉匣,只见里面躺着一颗龙眼大小的灵珠。
那灵珠通体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蓝绿色,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华,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水珠在缓缓旋转,散发出浓郁得令人咋舌的水灵之气与一种温润的、仿佛能抚平一切伤痛的柔和力量。
“这是……”姚苍瞳孔微缩,“碧波凝魂珠?”
“是。”李真人点头,“此珠乃是碧波潭底那株千年灵蚌所产,我温养了六十余年,每日以水脉真气灌溉,方才成型。于木脉修士而言,有温养神魂、稳固根基之效。景飞师侄屡经大战,神魂必有暗伤,此珠可助他疗愈。”
姚苍捧着玉匣的手,微微发颤。
碧波凝魂珠,他自然认得。此物珍贵无比,整个苍衍派也找不出几颗。而李真人温养了六十余年的这颗,更是极品中的极品。
“李师妹,这太贵重了……”他想推辞。
“收下吧。”李真人打断他,声音平淡却不容拒绝,“真儿是我水脉的大弟子,她既许了景飞师侄,那景飞师侄便也算我半个弟子。做师叔的给些见面礼,有何不可?”
姚苍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平静如水的脸,看着她眉宇间那抹淡淡的、不容置疑的坚决,终于没有再推辞。
“那便……多谢李师妹了。”他将玉匣小心收好。
李慕婉微微颔首,重新坐回主位。
两人又喝了几杯茶,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姚真人几次想开口再提往事,都被李慕婉不动声色地岔开。她不愿再多谈那些,他心中明白。
只是,他注意到,她说起当年那些事时,眼中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光。那光,像极了当年伏牛山上,那个少女眼中燃烧的火焰。
可那光,终究只是一闪而过,便重新沉入那潭深不见底的平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