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烟尘起了。最先看见的,是城楼上那个负责了望的兵。他已经三天没合眼,眼睛里全是红丝,看什么都带着重影。他揉了揉眼,又看了一遍。那不是重影。是一条黑线,在地平线上慢慢变粗。然后,他听见了声音。很闷,像夏天的雷,从地底下传过来。“有……有东西过来了。”他的声音很干,像是砂纸在磨。旁边一个靠着墙垛的士兵,慢慢把头抬起来。“是他们回来了?”没人回答。所有还醒着的人,都朝南边看。地上的雷声越来越响。城墙在抖。不是被撞击时的那种猛烈震动,是一种持续的,细密的颤抖。一个坐在地上的士兵,手里的刀没拿稳,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他没去捡。他只是看着南边。那条黑线,已经变成了黑色的潮水。潮水的前面,是漫天的烟尘。“是……是我们的旗。”了望的那个兵,声音在抖,带着哭腔。是镇南军的旗。黑底,金边,中间一个斗大的“李”字。城楼上,死一样的寂静。然后,一个士兵,把手里的刀扔了。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抱着头,肩膀开始抽动。没哭出声。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哭了。第二个,第三个。刀枪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他们撑不住了。现在,不用撑了。……李朔的马,停在景宁城外一里地。他身后的两万骑兵,也停了下来。马蹄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整齐的声音。李朔看着眼前的战场。地上全是尸体和烧焦的痕迹。几架残破的攻城器械倒在旁边,上面插满了箭。城墙破破烂烂,到处都是豁口和熏黑的印子。城门的位置,像被狗啃过一样。李朔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抬起手。身后的号角手吹响了号角。悠长,沉稳。这是告诉城里人,援军到了。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校尉,带着十几个还能走路的兵,跑了出来。那个校尉跑到李朔马前,单膝跪下。“景宁城守军校尉,参见李将军。”李朔低头看他。校尉的盔甲破了,脸上全是干了的血和灰,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王忠嗣呢?”李朔问。“将军……”李朔的眉毛动了一下。“敌军呢?”“往北撤了二十里。”“多少人?”“十万。”李朔没再问了。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带我去看他。”他迈步往城里走。身后的两万骑兵,分出一半,原地扎营,警戒四周。另一半,跟着进了城。城里的味道很难闻。血腥味,汗臭味,还有烧尸体的焦臭味,混在一起。街道两边,躺着伤兵。没人呻吟。他们只是躺着,看着天。李朔走过他们身边,脚步没停。他一路走到军医所在的营帐。帐篷里,味道更重。王忠嗣躺在一张行军床上,上身没穿衣服,胸口到腹部缠满了白布。一个军医正在给他处理腿上的伤口。军医看到李朔进来,想起身行礼,被李朔用眼神制止了。李朔走到床边,看着王忠嗣。王忠嗣的脸是灰白色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眼睛闭着,呼吸很微弱。李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缠着白布的地方。他看到了那道从后背穿到前胸的伤。也看到了腹部和腿上的几处。他没说话。只是站着。军医处理完伤口,满头是汗地站起来,退到一边。“将军的命,保住了。”军医小声说,“但什么时候能醒,不好说。”李朔点了点头。他转身要走。“李将军。”是那个校尉。他一直跟在后面,现在终于开了口。李朔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敌军撤退,不是因为将军您来了。”校尉说。李朔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今天早上,王将军带着我们出城,被他们用重弩埋伏了。”“周昂将军……为了救王将军,战死了。”校尉的声音很低。“王将军被他们主将围住。然后……然后王将军和他们主将单挑。”“王将军站都站不稳了,但他还是把对方主将的大腿给捅穿了。”“然后,他们就撤了。”校尉说完,低下了头。帐篷里很安静。李朔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对方十万大军,会因为一个重伤的主将就后撤二十里。这不是普通的军队。这是一支靠着主将个人威望凝聚起来的军队。主将伤了,军心就散了。,!李朔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王忠嗣。他想,皇帝派这个人来守景宁,不是没道理的。“我知道了。”李朔说。他走出营帐。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走上城楼,看着北方。二十里外,那支大军的营地,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像一只趴在暗处的野兽,眼睛还亮着。一个亲兵走上来,递给他一张军报。是斥候刚送回来的。“将军,对方在营地外围挖了壕沟,设了鹿角。看样子,是要死守。”李朔接过军报,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捏在手里。“他们的主将,还在营中?”“在。斥候看到中军大帐一直亮着灯,防卫很严密。”李朔点了点头。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北边。亲兵站在他身后,等他的命令。他以为将军会下令,明天一早就全军出击,趁着对方主将受伤,一举击溃他们。但他等了很久。李朔什么都没说。天彻底黑了。城楼上的风很大。李朔忽然开口了。“传令下去。”亲兵立刻挺直了身子。“全军休整。”李朔的声音很平,“把景宁城的城防,重新修补一下。”亲兵愣住了。“将军,不打吗?”李朔回头看了他一眼。“打。”“但不是现在。”李朔转回头,目光重新投向北方那片火光。“派人,把王将军今天做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写下来。”“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亲兵更不解了。仗还没打完,送战报回去做什么?而且还是夸别人的战功。但他是亲兵,他只负责执行命令。“是。”亲兵转身下去了。城楼上,又只剩下李朔一个人。他看着北方的敌营,心里在想另一件事。皇帝的诏令上,写的是“不计代价”。他知道,这四个字的意思,不只是让他火速赶到。更是让他来了之后,把这十万人,留在这里。永远地留在这里。怎么留?硬冲?两万骑兵,冲十万人的步兵大阵,对方还有重弩。那是蠢货才干的事。李朔不是蠢货。所以,他在等。他把王忠嗣的战报送回去,不是为了给王忠嗣请功。他是在告诉皇帝。景宁城守住了。敌人的锐气,被王忠嗣打掉了。现在,轮到他了。他需要一样东西。一样能让这十万人,不得不从他们挖好的坑里爬出来,主动找他打的东西。他相信,皇帝看得懂他的意思。也相信,皇帝会把那东西,送过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今晚,是十三。还有两天,就到月圆了。:()六皇子别装了!你的锦衣卫露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