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了想,说自己捉态取势尚可:“只是这功夫下在落笔之前,可圣上看见的却是成画,恐怕没法瞧出这画是凭借转瞬间的捉态取势而成。”
季正康于是给她出了个主意:“那便去画圣上亲眼见证过的那一瞬,四月初八浴佛节,皇室宗亲皆要前往大相国寺,到时圣上的仪仗会途经御街,百姓可在御街两旁瞻望,你就去找圣上留心过的那一瞬画景,将其绘下,圣上见到画,自然看出你的功力。”
……
假如沈书月不知道将来的事,今日与季正康这一交谈,她实在很难相信,他身上有让人非杀不可的恶处。
无论是这确然有益的指点,还是季正康对她的态度,当真都像一位真心实意为她好的长辈。
至少眼下看来,季正康对她是没有恶意的,这一提议,应当可以采纳。
琢磨着,沈书月想好了接下来的计划。
就借着讨教画艺的由头,继续留在季府与季正康相交,等到四月初八浴佛节,取当日御街实景为画,去争取进宫面圣,与祯华公主接触的机会。
*
做下这个决定的时候,沈书月也没想到,这机会竟会如此难等。
四月初八浴佛节之后,她连夜开始作画,花了整整十日,绘成了一幅长达一丈的浴佛盛景图,将画呈递到了画院,随后便开始了忐忑的等待。
然而很快,这等待就从忐忑变成了磨人。
听闻应召的画师实在太多,且画工良莠不齐,圣上如今每日只随心看上几幅,更多时候是在与第一批中试的画师切磋、共研画艺,待阅的画卷因此堆积如山,不论是谁,是何身份都只有耐心排号的份。
再这么下去,圣上都快忘了浴佛节那日是个什么盛景了,她这盛景哪还动得了圣心?
圣上阅画阅到疲倦,她也等到疲倦,眼看着天一日日热起来,从暮春到了盛夏,汴京的芙蕖都开了,画院的消息还是没有下来。
这些日子,她在季府与季正康又探讨过两次丹青技法,回回皆是十分投机,而她和薛如慧更是快处成了姨侄,已然是能够一同出门逛街市,悄悄闲聊京中逸闻的关系。
可饶是如此,她仍旧一无所获,没能发现季正康任何的不对劲。
季正康休沐的日子里,除了与她探讨丹青,以及偶与友人对弈手谈之外,便再无其它爱好。
又没有偏房,无心女色,也不沾酒,从不见失礼失仪之举,怎么看都挑不出毛病。
而季正康的独子在外为官,尚未任满回京,也没可能是因儿子有什么变故。
与季家人越是熟络,沈书月便越绝望,都朝夕相处到了这份上,还找不到症结所在,在确信裴光霁不可能因微末矛盾动手杀人的情况下,事情或许只剩下一种可能。
裴光霁与季正康之间也许不是私怨,而牵扯着更大的干系。
譬如,朝事。
虽然她实在想不通,裴光霁尚未入仕,怎么会牵扯进朝事里,但一桩桩排除下来,似乎只有这个答案了。
倘若真是如此,无论她在季府待上多久,恐怕都不可能窥探到季正康仕途上的秘密,大费周章来这一趟,借了这么多东风,她所做的一切难道都是无用功吗?
等待的日子里,唯一的好消息便是清正元年的她这一觉睡得够久,让她顺利在宣墨十三年一直待到了六月。
酷暑时节,这日午后,薛如慧招待沈书月和祝开颜在花厅吃甜饮,从冰鉴里取了梅子汤给两人,宽慰起沈书月:“昨日我刚请老爷去宫里打听过,老爷说圣上这些天与前头中试的画师已然切磋腻味,又看起了新画来,算着怎么也该轮到了。”
沈书月这些日子并未刻意隐藏自己的焦心,毕竟她越焦心,反越像特意为此事而来,越不惹人起疑,于是蔫答答点了点头:“让夫人和大人费心了。”
“都当是自家孩子的,这点小事客套什么,且再等上一等,估摸着这两日也该来信了。”
薛如慧话音刚落,曹嬷嬷急匆匆走了进来:“夫人,老爷回来了,不知因何事发了好大的火,您快去看看吧!”
薛如慧连忙起身,让沈书月和祝开颜先喝着汤,同曹嬷嬷一起快步出了花厅。
沈书月顿时从闷热的晕沉中醒过神来,直起身望向薛如慧离开的方向。
却只见薛如慧和曹嬷嬷低低耳语了两句,很快便出了院子,再看不到人影了。
沈书月正暗自沉思,一旁祝开颜搁下瓷碗,见四下已无旁人,用手肘轻撞了她一下:“最近怎么回事?”
“嗯?”沈书月收回视线,看向祝开颜,“什么怎么回事?”
“你是当真这么在意这场遴选?”
沈书月知道祝开颜最近应当看出了端倪,薛如慧和季正康不了解她从前是什么样的人,但祝开颜兴许晓得。
于丹青一道,她确实只希望像阿娘一样,自由自在随心而绘,而不是与旁人较高下,或去讨好谁,得到谁的肯定,哪怕这个人是世人口中至高无上的九五之尊。
“我也不是真想得什么名利,就是想着,圣上许是这世间最挑剔严苛的考官了,我能在这场遴选里试试自己的斤两。”沈书月打了个马虎眼解释。
祝开颜却肃色蹙起了眉:“但你应当知晓,习武一道,比试之间确可见高下,可丹青一道,向来各花入各眼,从无定论,若非为求名利,这遴选的结果根本毫无意义,也非你心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