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岁这年,他便因一一篇论凡民供奉与仙门庇佑的策论惊动满座,被破格擢了清秩官身。
旁人称赞他文章清贵、风骨出尘,他自己却更愿意伏在案前,去看那些州郡舆图、赋税田册、河渠水利。
大雍虽有承天观庇护国运,可百姓的衣食冷暖,终究还要落在凡尘案牍之间。
他身上少见少年人的躁气,也没有对长生之术的慕仙狂热,反而隐着股沉静的悲悯。
倒像是一盏默燃在书卷前的清灯,还未真正入世,便已甘愿低首照着人间万家。
近来,父亲已带他拜会过几回朝中旧臣,学宫先生也频频留他议论朝局。
案头摊开的那些卷宗密密麻麻,桩桩件件压在肩头,早不是少年人能随性应付的玩闹。
可他是个极懂克制的人,只稍作失神,便能将自己安抚妥当。
他在心里默默哄着自己。
绾月不去学宫,是因为她长大了。再过不久,她便会成为他的结发妻子。他们之间,往后还有有无尽的日夜能朝夕相伴。
只要念及“妻子”这两个字,少年心中的那点失落便会被一股欢喜取代。
李观絮敛下心底那点不见面的相思,将目光重新落回案头卷宗。
烛影映在他的眉眼间,少年提笔批下注解,只盼自己能早一日彻底撑起门庭,才好叫她往后仍能如今日这般安稳自在。
而李观澜得知这事时,反应便全然不同。
他只淡淡说了一句,自己也不去了。
从前他肯日日坐在学宫里,本就不是为了什么功名课业。四壁的陈词滥调、聒噪的同窗,无一不叫人生厌。
过去那些年里,若不是有江绾月在旁边招猫逗狗地闹腾,他早把书案掀了。
崔雪蘅本不是个指望儿子有大造化的严母,只盼着他们一生平安足矣。
只是观澜从小性子便古怪,对人伦礼法全然漠视,对人情世故无动于衷,对亲疏善恶也懒得分辨。
若真由着他天天闲散在府里,离了学宫与先生的约束,还不知要生出什么事端,总得再多受些教化。
于是崔雪蘅无法,只得和李崇清轮番上阵,苦口婆心地劝导。
李观澜靠在榻上,原本已掀起眼皮,想冷笑着刺上几句。可话到嘴边,目光却落在崔雪蘅眼角细纹上。
她这些年为他操的心太多,连李崇清这样沉稳的人,眉宇间也带着分心力交瘁。
他默了片刻,终究把那句伤人的混账话咽了回去,只懒懒偏开脸,算是应下继续去学宫。
可他虽人在学宫,心却早就翻过了侯府的高墙。
少了那道熟悉的身影,他看着空荡荡的桌案,连换几个坐姿都压不下那股燥意。
夫子的声音从前头传来,窗外风吹树影,他眼前却总晃过江绾月伏在廊下逗狗的模样。
于是,李二公子开始三天两头地“犯病”。
今日是头风发作,明日是寒邪入体,后日干脆说自己夜里被野猫惊了魂,下不了床。
夫子们对他这副惫懒做派早见怪不怪,连崔雪蘅都不会去拆穿他。
这头刚告了假,那头他便踩着墙头溜进侯府,悄无声息地赖进江绾月的院子里,一待便是许久。
只是江绾月现在再见李观澜,她便总有些不自在。
哪怕只是递盘糕点时,少年手指擦过她的手背,她心头便不受控地一悸,脑海里随即闪过他喘着粗气的模样。
更叫她烦的是,她开始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此时,李观澜斜靠在窗下假寐,单手支着额角,半边身子落在日光里。
他今日衣襟松散,腰带也只虚虚地打了个结,墨发垂在肩侧,全身上下都懒懒散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