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早晨,王西川是被鞭炮声吵醒的。天还没亮透,外面的鞭炮就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了,一家接着一家,跟接力赛似的。这家放完那家放,那家放完隔壁放,噼里啪啦、咚啪咚啪,此起彼伏,把整个林场炸得跟战场似的。大青被吓得从狗窝里钻出来,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钻到王西川的屋里,趴在他炕沿下面,浑身发抖。“你这条老狗,打猎的时候胆子挺大,咋就怕放炮呢?”王西川拍了拍大青的头。大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嘴唇,又趴下了,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王西川把被子给它盖上,大青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鼻子,呼哧呼哧地喘气。王如意和王安宁早就起来了,姐妹俩穿上了新衣服。王如意穿了一件红色的棉袄,领口和袖口绣着梅花,是黄丽霞托人从县城买的。王安宁穿了一件粉色的棉袄,领口和袖口绣着牡丹花,也是从县城买的。姐妹俩站在镜子前面照了又照,左转右转,前看后看,臭美得不行。“八姐,你穿红色真好看。”王安宁说。“你穿粉色也好看。”王如意说,“咱俩站在一起,像两朵花。”“红花和粉花。”“对,红花和粉花。”姐妹俩对着镜子笑,笑得嘴都合不拢。黄丽霞在灶台边忙活,初一早上要吃饺子,这是老规矩。饺子是昨天晚上包的,白菜猪肉馅的,包了整整三大盖帘,圆鼓鼓的像元宝。黄丽霞把饺子下进锅里,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饺子在锅里上下翻腾,像一群小白鹅在游泳。“娘,咱啥时候去拜年?”王如意跑到厨房门口问。“等你爹起来。”黄丽霞用漏勺搅了搅锅里的饺子,“你爹昨天晚上守岁守到半夜,让他多睡会儿。”王如意“哦”了一声,又跑回屋了。她趴在炕沿上看着王西川,王西川还闭着眼睛,但她知道他醒了。他的呼吸声不一样,睡着的时候呼吸又深又长,醒了以后呼吸又短又浅,这是她从小就知道的秘密。“爹,您醒了就别装睡了。”王如意伸手去掀他的被子,“起来吃饺子了!”王西川睁开眼睛瞪了她一眼,王如意一点都不怕,笑嘻嘻地把被子掀开了。“爹,新年好!给您拜年了!”说着就跪下磕了一个头。王安宁也跟着跪下磕头,“爹,新年好,给您拜年了!”王西川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两个红包,一人一个。“拿着,别丢了。”王如意接过红包捏了捏,薄薄的,知道里面是钱,乐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谢谢爹!”她把红包塞进棉袄兜里,拍了拍,怕丢了。王安宁也把红包塞进兜里,也拍了拍。“别现在拆,等拜完年再拆。”王西川站起来穿衣服。王如意本来想拆的,听父亲这么说,只好忍住了,手伸进兜里捏了捏红包,心里痒痒的。饺子煮好了,黄丽霞端着两大盘饺子放到桌上。饺子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醋和蒜泥已经调好了,摆在桌子中间。王西川坐到桌边,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鲜嫩多汁,咸淡正好。“丽霞,你包的饺子越来越好了。”王西川说。黄丽霞愣了一下,王西川很少夸她。她笑了笑,给王西川又夹了两个饺子,“好吃你就多吃点。”“娘,我也要!”王如意把碗伸过来。“自己夹,没长手啊?”黄丽霞嘴上这么说,还是给王如意夹了两个。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饺子。王昭阳林志远带着壮壮坐在一边,王望舒赵志远带着石头坐在另一边,王锦秋王韶华王清扬王静姝王婉怡挤在一起,王如意王安宁坐在炕沿上,家兴家旺趴在方桌上,一人抓一个饺子,吃得满脸都是油。壮壮坐在王昭阳怀里,手里抓着一个饺子,捏来捏去不往嘴里放。王昭阳帮他塞进嘴里,他嚼了两口,吐出来了,吐了王昭阳一手。王昭阳气得不行,黄丽霞笑得不行。石头躺在王望舒怀里睡觉,全程没醒,饺子味都没闻到。吃完饭,王如意张罗着去拜年。“爹,咱先去谁家?”“先去孙场长家。”王西川穿上棉袄,戴上帽子,“他是场长,得先去看他。再去郑大胡子家,再去白景山家,再去梁满仓家,别的人家碰上了拜个年就行。”王如意把要去的几户人家记在本子上,怕忘了。王安宁说你还用记啊,王如意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王西川带着闺女们出了门。大青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去了,它怕鞭炮,不敢出门。王如意回头叫它,它蹲在门口摇摇尾巴,就是不跟来。家属院的路上铺满了红纸屑,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和松脂味混在一起的味道,这就是过年的味道。家家户户门口都贴着红对联,贴着福字,有的福字倒着贴,寓意“福到了”。窗户上贴着窗花,有剪的凤凰、牡丹、鲤鱼,红的绿的黄的,花花绿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第一站是孙场长家。孙场长住在林场场部后面的小院里,三间大瓦房,比王西川家的还大。院门口贴着一副对联,“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字是孙场长自己写的,龙飞凤舞的,像草书。孙场长在门口迎接他们,穿着一件新做的中山装,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他握着王西川的手,摇了又摇,“老王,新年好!祝你全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孙场长新年好。”王西川把带来的礼物递过去——两瓶药酒、一包木耳、一包蘑菇。孙场长客气了两句,收下了。孙场长的爱人端出瓜子花生糖块,又倒了几杯茶,让大家坐下说话。王如意吃了一块糖,奶糖,含在嘴里慢慢化,甜丝丝的。孙场长问王西川药酒的生意怎么样,王西川说还行。孙场长问要不要扩大规模,王西川说再看看。两个人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王西川就告辞了。第二站是郑大胡子家。郑大胡子住在家属院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索,连柴火都码得整整齐齐。院门口贴着一副对联,“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字写得有点歪,但还是能看出来是认真写的。郑大胡子在院子里放鞭炮,看见王西川来了,赶紧把鞭炮放下,迎上来。“老王!新年好!新年好!”他握着王西川的手,使劲摇了摇,“你来了我可高兴了,咱哥俩好好喝一杯!”“大过年的,不喝了。”王西川把礼物递过去,“给嫂子带了药酒,让她接着喝。”郑大胡子接过礼物,眼眶有点红。“老王,你嫂子喝了你的药酒,风湿病好多了。以前阴天下雨疼得下不了炕,现在能下地走动了,还能帮我做饭了。你这药酒,真是救了她半条命啊!”王西川摆了摆手,“方子是孙老头的,我就是泡了泡。”“方子是他的,酒是你泡的,心意是你的。”郑大胡子拉着王西川的手不放,“老王,你这人实在,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王如意在旁边捂着嘴笑,小声跟王安宁说:“郑大爷今天真热情。”王安宁小声说:“郑大爷哪年都热情。”郑大胡子端出花生瓜子糖块,又倒了几杯酒,非要跟王西川喝一杯。王西川推辞不过,喝了一杯。酒是散装白酒,辣嗓子,但郑大胡子的心意是热的。第三站是白景山家。白景山住在家属院西头,三间砖瓦房,是前两年新盖的,比土坯房气派多了。院门口贴着一副对联,“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字是白景山找林场的文化人写的,工工整整的,像印刷的一样。白景山在屋里烤火,看见王西川来了,赶紧站起来。“王场长,新年好!”他跟王西川握了握手,又跟王如意王安宁招了招手,“丫头们又长高了,去年还没这么高呢。”王如意说白大爷您眼神真好,王安宁说您去年也这么说。白景山笑了,“每年来都这么说,每年都长嘛。”他把火盆往王西川那边挪了挪,“王场长,你那个药酒给我老丈人喝了,他说腰不疼了,腿也利索了。老人家七十多岁了,以前走不了路,现在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转圈了。我老丈人让我谢谢你。”王西川接过白景山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管用就好。”白景山坐下来,压低声音,“王场长,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药酒这么好的东西,你有没有想过卖到外地去?我有个亲戚在省城开土特产店,上次我给他寄了两瓶,他喝了说好,想跟你合作。”王西川想了想,“过完年再说吧,现在忙不过来。”白景山点了点头,“行,过完年再说。你有啥想法随时跟我说。”第四站是梁满仓家。梁满仓住在家属院最里面,两间土坯房,比别人的都小。家里条件不好,老伴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孩子还小,靠他一个人的工资养家。院门口贴着一副对联,“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字写得不太好,歪歪扭扭的,但红纸很新。梁满仓在院子里劈柴,看见王西川来了,赶紧放下斧头迎上来。“王场长,您来了!快进屋坐!”王西川跟着他进了屋。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炕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色蜡黄,身体很瘦,是梁满仓的老伴。她看见王西川进来,挣扎着要坐起来,王西川赶紧摆手让她别动。“嫂子身体咋样?”王西川问。梁满仓叹了口气,“老毛病了,吃着药呢。这两天下雪,腿疼得厉害,下不了炕。”王西川从包里拿出两瓶药酒,“嫂子,你喝这个试试,一日一小杯,别多了。这是我自己泡的药酒,治风湿腰腿疼的。”梁满仓接过药酒,眼眶红了。“王场长,您总是想着我们……我给您钱……”王西川没理他,放下药酒就往外走。梁满仓追出来,非要给钱,王西川瞪了他一眼,“你再这样我以后不来了。”梁满仓不敢再追了,站在门口目送王西川走远,眼泪掉下来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回家的路上,王如意说:“爹,您真是个好人。”王西川没说话。王安宁也凑过来说:“爹,梁大爷家里真困难,咱能不能再帮帮他?”王西川想了想,“过完年让他到加工厂上班,多挣一份工资。”王如意高兴得跳起来,“爹您太好了!”王西川还是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中午吃饭的时候,门口来了一个人。王如意去开门,看见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头站在门口,背着一筐山货。棉袄补丁摞补丁,有的补丁还开了线,露出里面的旧棉花。头上戴着一顶破皮帽子,帽檐磨没了毛,像狗啃过似的。脚上穿着一双旧棉鞋,鞋底磨得都快透了,脚趾头差点露出来。他瘦得厉害,脸上的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有的还渗着血。“孙爷爷!”王如意叫了一声,赶紧把他拉进来,“您咋来了?快进屋,外面冷!”孙老头背着一筐山货,步履蹒跚地进了院子。他把筐子放在院子里,从里面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一筐榛子、一筐松子、一篮子冻梨、一包干蘑菇、一包干木耳,还有一条冻得硬邦邦的细鳞鱼。东西不值什么钱,但都是他亲手采的、亲手摘的、亲手打的。王西川从屋里出来,看见孙老头,愣了一下。“孙大爷,您咋来了?路这么远,您身体又不好……”孙老头咧开嘴笑了,露出掉了两颗门牙的牙床。“西川,我来给你拜年。”王西川赶紧把他让进屋里,让他坐到热炕头上。黄丽霞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又端了一碗热饺子。孙老头捧着那碗饺子,手还在抖。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了嚼,眼泪就掉下来了。“孙大爷,您咋哭了?”王如意慌了。“没事,没事。”孙老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继续吃饺子,吃得很慢,一个饺子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一边吃一边说,“我一个人在山里住着,过年也没个人说话。今年要不是西川给我那些钱,我连顿饺子都吃不上。西川,你是我的恩人……”王西川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饺子的样子,心里酸溜溜的。他想起了自己的爹,也是这个岁数走的,走的时候连顿饱饭都没吃上。“孙大爷,慢点吃,不够还有。”王西川让黄丽霞再去下饺子。孙老头吃了一碗饺子,又喝了一碗饺子汤,脸色好多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株老山参。六品叶,参根有成人手掌那么长,主体粗壮,分两条腿,像一个小人。参须又长又密,最长的有两尺多,像老人的胡须。芦头密密麻麻的,少说有七八十节,王西川一看就知道这是难得的好参。“西川,这株参我藏了几十年了。”孙老头把参递过来,“我爷爷那时候挖的,传到我手里。我儿子不在了,闺女嫁到外省好几年没回来了。这参留着也是留着,给你吧。”王西川赶紧推辞,“孙大爷,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孙老头把参塞进他手里,“你拿着。这是山神爷赏的,我这辈子采药无数,最得意的就是这株参。我藏了几十年,舍不得卖。现在给你,也算是报答你的救命之恩。”王西川握着那株参,手有点抖。他看了看孙老头,老头眼睛里满是真诚,没有一丝虚假。“孙大爷,这参我先替您收着。您以后有啥需要,尽管来找我。”孙老头笑了笑,“我还能有啥需要?能活着就行。”孙老头在王西川家待了大半天,吃了两顿饭,喝了半斤药酒。他喝药酒的时候眼睛亮了,说西川你这酒泡得比我好,我泡了一辈子都没泡出这个味道来。王西川说是您方子好。孙老头摇了摇头,说方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泡出了这个味道,说明你有心。下午三点多,孙老头要走了。王西川让他住下,他说不了,山里的窝棚还得看着,怕有人偷药材。王西川送他到门口,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他。孙老头不肯收,推来推去的。王西川说这是过年的规矩,您不收就是不把我当自家人。孙老头收下了,攥着那个红包,眼泪又掉下来了。“西川,你是个好人。”孙老头说,“韩把头没看错人。”王西川站在门口,看着孙老头踩着雪,一瘸一拐地往山里的方向走。他的背更驼了,腿更瘸了,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喘。王如意站在王西川旁边,看着孙老头的背影,说爹,孙爷爷真可怜。王西川没说话。王安宁也站在旁边,说爹,咱能不能让孙爷爷住在咱家?王西川想了想,摇了摇头。“他不愿意。山里的药材他放心不下,那是他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天快黑了,孙老头的身影消失在了远处的树林里。王西川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那条路上的雪被风吹平了,什么痕迹都没有了,他才转身回了屋。黄丽霞在收拾碗筷,看见他进来,问了一句:“走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走了。”“那株参你收好了?”“收好了。”王西川从柜子里把参拿出来,用红布包好,又用塑料袋包了一层,最后锁进了柜子最里面。这参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参,少说有七八十年了,要是卖,少说也得几千块钱。但他不打算卖,这是孙老头的心意,他得留着,传给家兴家旺。晚上,全家人围坐在一起看春晚重播。电视机是那台二十一英寸的大彩电,画面花花绿绿的,声音很大。王如意趴在炕上看,王安宁躺在炕上看,家兴家旺在炕上打滚,壮壮在炕上爬来爬去,石头在炕上睡觉。王西川靠在被垛上,抽着烟,看着电视里花花绿绿的节目,眼睛半睁半闭的。黄丽霞坐在他旁边,纳鞋底。针在鞋底上穿来穿去,发出“嗤嗤”的声音。她已经纳了好几双了,给王西川的,给家兴家旺的,给壮壮和石头的,一双一双码在笸箩里,整整齐齐的。“丽霞。”王西川叫了一声。“嗯?”“孙大爷那株参,咱得好好留着。那是人家的心意。”黄丽霞点了点头,“我知道。我锁在柜子里了,谁也拿不着。”王西川“嗯”了一声,不说话了。他靠在被垛上,看着电视里赵忠祥在主持节目,声音洪亮,字正腔圆。他看着看着眼睛就闭上了,但没睡着,意识还在。他在想孙老头,在想他那破旧的窝棚,在想他一个人住在山里的日子。他也在想韩把头,在想他教给自己的那些本事和规矩。他还在想自己的爹,想他没享过一天福就走了。王如意爬过来,趴在他身边。“爹,您想啥呢?”“没啥,困了。”“爹,孙爷爷那株参值多少钱?”王西川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你咋老惦记钱?那参不是钱的事,是情分。孙大爷把压箱底的东西给了咱,这是多大的情分?你以后对人家好点。”王如意点了点头,不问了。炉子里的火苗跳动着,把屋里映得暖烘烘的。王西川看着那火苗,想起了大山里的雪,想起了山里的野兽,想起了自己这一辈子走过的路。从靠山屯到林场,从工人到副场长,从打猎到做生意,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不怕苦不怕累不怕危险,就怕对不起别人的信任,就怕辜负了别人的情分。窗外,又下雪了。细碎的雪花在路灯下飞舞,像无数只萤火虫。远处的山隐藏在夜色里,看不见了,但王西川知道它在,一直在那里,像他心里的那些规矩和情分一样,永远都在。:()重生东北:猎户家的九个宝贝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