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世忠带人“买”粮的消息,像一阵狂风般瞬间席卷了整个泉州城。每一个听到这个消息的人,第一反应都是不敢相信。太霸道了。太不讲理了。直接踹开大门用刀指着人,然后把钱扔在脸上说这是“买卖”。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买卖?这跟明抢又有什么区别?可当他们得知被抢的是蒲家的粮行时,许多人心里又生出了一丝异样的快意。蒲家在泉州横行霸道惯了。不知道多少小商户被他们挤兑得家破人亡。现在看到这只地头蛇被一条过江猛龙狠狠咬了一口,许多人都在暗地里拍手称快。当然,这种情绪他们是不敢表露出来的。而对于蒲开宗来说,当他从吓得魂不附体的钱管事口中得知事情的全部经过时,他竟然没有发怒。他只是呆呆地坐在太师椅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是一种带着疯狂和快意的笑声。“好……好啊!”“韩世忠,你可真是给了老夫一个天大的惊喜啊!”站在一旁的蒲世杰急得满脸通红。“叔父!都什么时候了!您还笑得出来!”“他都欺负到我们家门口了!这口气您咽得下去吗!”“咽?”蒲开宗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变得无比阴鸷:“这口气,老夫当然咽不下去。”“但是,他韩世忠给了我一个能把他连根拔起的机会!”蒲世杰愣住了。“机会?什么机会?”蒲开宗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亲自研墨。“他坏了规矩。”蒲开宗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的颤抖。“他一个武将,在没有圣旨、没有地方官府文书的情况下,公然率领大军冲入民宅抢夺财物!”“这是什么罪名?”“这是谋反!这是兵变!”“之前他只是在码头演习,怎么闹都只是‘扰民’,御史们想弹劾他都找不到合适的罪名。”“可现在,他亲手把一把最锋利的刀子递到了我们手里!”他转头看向蒲世杰:“世杰!”“叔父在!”“立刻去!联系泉州知府,联系福建路的转运使!”“就说我说的,韩世忠拥兵自重,意图在泉州谋反!”“再以我们泉州所有商会的名义联名写信!写血书!”“派最快的人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送给那些在朝堂之上跟我们同气连枝的江南籍大人们!”“告诉他们,该动手了!”“我要让韩世忠死无葬身之地!”……十天后。汴梁城,皇宫,文德殿。一场激烈的大朝会正在进行。这十天里,从福建路发来的急报如雪片般飞进了京城。每一封都写得情真意切、血泪斑斑。每一封都在控诉着韩世忠在泉州的“滔天暴行”。一个骄横跋扈、目无王法、强抢民财、意图在江南掀起兵乱的悍匪形象被活灵活现地描绘了出来。朝堂之上彻底炸了锅。以御史中丞陈东为首的数十名江南籍贯官员集体出列。他们一个个跪倒在地,痛哭流涕。“陛下!泉州危矣!江南危矣啊!”陈东是江南士林的领袖,素有清名。此刻,他老泪纵横,用笏板指着武将的队列悲声控诉:“韩世忠一介武夫,仗着陛下的宠信在泉州倒行逆施,横行无忌!”“他先是以演习为名封锁港口、断绝商路,让我泉州百万百姓无以为生!”“而后更是丧心病狂,光天化日之下率领大军攻破民宅,抢抢粮食!”“陛下!这是兵!不是匪啊!”“自太祖开国以来,我大宋何曾有过如此无法无天之悍将!”“此风一开,国将不国啊!”他一边说一边对着龙椅的方向重重磕头:“臣泣血恳请陛下,立刻下旨,将韩世忠革职查办,押回京城,明正典刑!”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血迹。“请陛下为江南百万生民做主!”他身后的几十名官员也跟着齐声哭喊起来:“请陛下诛杀国贼韩世忠!”一时间,整个文德殿哭声震天,仿佛韩世忠已是十恶不赦的罪人。武将队列里的姚古等人气得浑身发抖,却不知该如何反驳。因为从法理上讲,韩世忠的行为确实是越界了。他们只能干着急。朝堂之上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宰相李纲的身上。李纲眉头紧锁。他知道韩世忠是被逼的。也知道这背后是江南士绅集团在搞鬼。可是,规矩就是规矩。一个武将无论有什么理由,都不能私自带兵冲击民宅。这是大宋立国以来最高的一条红线。犹豫再三,李纲还是不得不出列,躬身说道:“陛下,韩将军此举确有不妥。老臣以为,或应先将其召回京城,将事情的原委查问清楚再做定夺。”他这话已经说得很委婉了。没有直接定罪,只是说“查问清楚”,这已是他能为韩世忠做的最大努力了。李纲的话让那些江南籍官员的气焰更加嚣张。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整个朝堂所有的压力都汇集到了那张最高处的龙椅之上。所有人都抬着头,看着那位年轻的天子,等待着他最后的裁决。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龙椅之上的赵桓却表现得异常平静。从早朝开始,他就一直一言不发。没有愤怒,没有辩解,甚至连一丝表情的变化都没有。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用一种淡漠的眼神看着下方那些表演得声情并茂的大臣们。他的沉默让整个大殿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压力。那些原本哭得最大声的官员,渐渐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他们的哭声不知不觉地小了下去。他们从那位年轻天子的眼神里看不到想要的愤怒或者犹豫。他们只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一种不祥的预感在这些官员心头悄然升起。:()宋可亡!天下不可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