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军的暴行在泉州城里整整持续了两天。两天时间里,他们几乎掘地三尺,将这座繁华的港口城市搜刮了一个底朝天。三百二十七艘大小不一的民船,被强行拖到了城南一处隐蔽的内港。堆积如山的干柴、棉絮、硫磺,还有整整五百多桶气味刺鼻的猛火油,也被分门别类地堆放在码头之上。所有的一切都已准备就绪。现在,他们只差一个最关键的东西。风。而韩世忠的军营里,依旧是一片死寂。自从那天击退王猛的第一次进攻后,叛军就再也没有发起过任何像样的攻击。他们只是远远地将港口围住,不进攻,也不撤退。就像一群极有耐心的猎人,在安静地等待着什么。这种诡异的平静,让韩世忠越发不安。他知道,这不是一个好兆头。这平静的背后,一定隐藏着更致命的阴谋。傍晚时分,韩世忠照例登上充当指挥台的大海船巡视防务。他走到船头,眺望着远处灯火稀疏的泉州城,眉头紧锁。忽然,他停下了脚步。他用力地嗅了嗅。空气中,除了海风特有的咸腥味之外,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奇怪味道。那是一种混杂着焦油和硫磺的刺鼻气味。韩世忠是在尸山血海里打过滚的宿将,对各种和战争有关的气味都异常敏感。这种味道,他再熟悉不过了。这是制作火攻器械时才会有的味道!火攻!这些狗杂种要玩火!几乎是同一时间,他也注意到今天晚上的风向和前几天有些不一样了。原本一直从海上吹向陆地的海风,现在竟然悄然转为了从陆地吹向海洋的东南风!这个发现让他后背一凉。火攻,加上东南风!而他们的军营背靠大海,几乎是全木质的结构!这是一个完美的死局!韩世忠再也站不住了。他快步回到船舱,从一个上了三重锁的坚固铁箱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用上好楠木做的长约两尺的管子,两头都镶嵌着被打磨得晶莹剔透的琉璃片。这正是当初讲武堂第一期学员毕业时,当今天子亲手赐予他们这些一等学员的“神器”。陛下为它取了一个十分霸气的名字。“千里镜”。韩世忠还清楚地记得,当初陛下将这东西交到他们手里时,那神秘的笑容。陛下说:“此物乃朕偶观天象,从星辰轨迹中悟出的奇物。它不能杀人,亦不能挡箭。但它能让尔等看得更远。看得远,才能活得久。”当时包括他自己在内,所有人都以为陛下是在故弄玄虚。可当他们第一次将眼睛凑到这“千里镜”上时,所有见过大世面的将军都当场失态了。远处那原本模糊不清的山峦和城郭,竟然变得清晰可见!就仿佛被人用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硬生生拉到了眼前!从那一刻起,韩世忠就将这支“千里镜”视作比自己性命还要宝贵的珍物。因为他知道,陛下说得对。在战场上,看得比敌人远,就意味着你能比敌人先一步发现危险,也先一步抓住机会。这就是生与死的差别!韩世忠举起千里镜,将它对准那股气味传来的方向——城南那片被山丘挡住的内港。镜筒里浑浊的视野经过一阵晃动后,逐渐变得清晰。然后,他看到了。透过镜筒,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片本该漆黑一片的内港此刻竟然灯火通明!密密麻麻的火把将整个内港都照得如同白昼!数百艘大小不一的船只挤满了整个港湾!无数如同蚂蚁一般的人影正在嘈杂地忙碌着。他们正将一桶桶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液体、一捆捆散发着硫磺气味的草料,疯狂地往那些船上搬运!那股刺鼻的焦油味,仿佛都能透过这小小的镜筒钻进他的鼻子里!火船!这两个字瞬间在他脑海里炸开!他终于明白了!他明白了为什么这两天叛军会如此安静!他也明白了为什么今晚会刮起这该死的东南风!这根本就是一个蓄谋已久的绝杀之计!他们是要用这几百艘火船,把整个港口连同他们这三千将士,都烧成一片灰烬!韩世忠放下千里镜。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立刻冲出船舱,对着外面大声吼道:“来人!去!把张三给老子叫来!快!”不多时,伤势稍有好转的“狗鼻子张三”便一瘸一拐地来到了韩世忠的面前。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依旧锐利。“将军,您找我?”韩世忠没有废话,直接将手中的千里镜塞到了张三手里。他指着城南的方向,声音有些沙哑:“张三,出大事了!用这个,看那里!”张三不敢怠慢。他虽然没有资格被赐予这种神器,但之前在汴梁时也有幸在将军的允许下使用过一次。他熟练地举起千里镜,对准了韩世忠所指的方向。当他看清了镜筒里的景象时,他的反应甚至比韩世忠还要激烈。“我的娘啊!”张三惊呼一声,手一抖,那珍贵的千里镜差点从他手里滑落。他连忙死死抓住,脸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用已经变调的声音尖叫道:“是火船!将军!是火船!他们要用火船啊!”“老子知道了!”韩世忠一把夺回千里镜,小心地放回铁箱。最初的震惊过后,他的眼神反而变得异常冷静。冷静得有些可怕。他知道,自己和这三千袍泽已经走到了生与死的悬崖边缘。任何的慌乱,都只会让他们死得更快!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想出破局之法!他转身对着帐外早已被这紧张气氛感染得不敢出声的亲兵下达了命令:“传我将令!所有校尉以上的军官,立刻到中军大帐议事!一炷香之内不到者,斩!”:()宋可亡!天下不可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