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江南富商们于杭州豪宅里密谋之际,千里之外的福建路,岳飞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已凝重如铁。这里没有精致的菜肴,也没有温暖的炭火。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在空气里散发着廉价油脂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气味。帐帘被猛地掀开。一阵夹杂着水汽的寒风灌了进来,吹得灯焰剧烈摇晃,将帐内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走进来的是军中的后勤官。他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眼神空洞。他快步走到巨大的沙盘前,岳飞和几位核心将领正围在那里研究着地形。“大帅!”后勤官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甚至没顾得上行一个完整的军礼。岳飞缓缓抬起头,看着后勤官那张惶恐的脸,心里已沉了下去。“说。”岳飞的声音很平静,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自己越是不能乱。后勤官从怀里掏出一本汗迹斑斑的小册子,他的手抖得厉害,那本册子仿佛有千斤重。“大帅……粮……粮食……”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按照目前的速度,我们军中所有储备的粮食……最多……最多只能再支撑五天!”轰。这个数字在大帐内每一个人的耳中嗡嗡作响。五天。只有五天!部将张宪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脸色瞬间涨红。“怎么可能?!”他一把抢过后勤官手中的册子,飞快翻看。上面用蝇头小楷记录的数字清清楚楚。每日涌入营地的难民人数。每日消耗的粮食。每日的库存。每一笔都记得异常详细,也异常残酷。张宪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他一把将册子狠狠摔在地上!“不能再等了!”他像一头困兽,在大帐里焦躁地来回踱步,甲叶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而急促的摩擦声。“大帅!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他冲到沙盘前,手指重重地戳在那座代表着乌石山的山体模型上。“这个无底洞我们填不满!”“每天都有几百张嘴等着我们喂!再这么下去,没等叛军来打,我们自己就先饿死了!”“末将再请一次!”他猛地转身,对着岳飞单膝跪地,声音里满是急切与悲愤,“请大帅下令,强攻乌石山!”“只有打下乌石山,缴获了他们的粮草,我们才有活路!”“以战养战!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其他几位将领虽然没有说话,但脸上也都露出赞同的焦急神情。在他们看来,张宪说的,是唯一的选择。然而,岳飞却缓缓摇了摇头。他甚至没有看沙盘上那座高耸的乌石山,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一脸绝望的后勤官。“张宪。”岳飞的声音依旧平静,“你有没有想过,这正是蒲开宗最想看到的局面?”张宪愣住了。岳飞伸出手指,没有指向乌石山,而是指向了沙盘上那几个代表着救济点的小小标记。那些标记将乌石山团团围住。“我们一旦倾巢而出强攻乌石山,那么这些救济点里数千名手无寸铁的百姓,该怎么办?”“把他们留在这里,任由叛军的游骑回来肆意屠戮吗?”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让张宪和在场所有将领的心往下沉。岳飞继续说道:“如果我们真的那么做了,那我们之前所做的一切还有任何意义吗?”“我们和那些视百姓如草芥的叛军,又有什么区别?”张宪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是啊,如果为了打赢而抛弃那些他们发誓要保护的百姓,那这场仗,就算赢了又算什么呢?就在大帐里的气氛压抑到快要让人窒息的时候,一名亲兵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粗糙的土陶碗。那是岳飞的晚饭。亲兵将碗轻轻放在了岳飞面前的桌子上。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集到了那只碗上。碗里装的是粥。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一碗清亮得几乎可以照出人影的米汤。只有碗底,才能看见薄薄一层可怜的米粒。这,就是大宋平南大将军的晚饭,和军中最普通的一个士兵吃得一模一样。岳飞仿佛没有看到众人复杂的眼神,很自然地端起了那只碗。他吹了吹上面淡淡的热气,然后仰起头,喝了一大口。放下碗,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接着对帐内所有人下达了一道命令。一道让所有人都终生难忘的命令。“传我将令。”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从今日起,全军将士,包括我岳飞在内,每日两餐减为一餐。”“省下来的口粮,全部供给救济点的百姓!”“特别是妇女、儿童和老人,他们比我们更需要这些粮食!”这道命令让整个大帐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这个决定给惊住了。一天只吃一顿饭?他们是兵!是每天都要进行高强度训练、随时都要准备上战场的兵啊!只吃一顿饭,还怎么打仗?张宪第一个跳了起来,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大帅!不可!万万不可啊!”“您是三军主帅!您怎么可以……”“住口!”岳飞猛地一拍桌子,第一次露出了严厉而不容置疑的神情。他冷冷地盯着张宪:“我的命令你听不明白吗?还是说,你觉得我岳飞应该一个人吃独食?!”张宪被喝斥得满脸通红,他低下头,不敢再说话。岳飞环视着帐内的每一个人,语气缓和了下来。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帐篷,望向了遥远的北方天空。“我相信陛下。”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已经将福建路的真实情况用八百里加急呈报给了陛下。”“以我对陛下的了解,他绝对不会坐视不管。”“援军和粮草,一定已经在路上了。”“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援军抵达之前撑下去!”“守住!守住我们好不容易才用鲜血和汗水聚拢起来的这一点宝贵的民心!”说完,他再次端起那碗清可见底的粥。在所有将领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一饮而尽。他甚至将碗底最后那几粒米都用舌头舔舐干净。:()宋可亡!天下不可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