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正午。北方的阳光很刺眼。高梁河边的战斗已经结束了两个时辰。那战场上的血腥味被风吹向了远处。二十万宋军在幽州城的南门外停下了脚步。这支刚刚全歼了金国主力的军队,杀气很重。每个士兵的脸上都带着那种胜利后的狂热。他们的铠甲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块。韩世忠骑着马跑了过来。“官家,咱们不进城吗?”韩世忠的大刀还没擦干净。他看着不远处那座高达三丈的城门,眼里满是急切。那是幽州啊。那是汉家儿郎做梦都想收回来的地方。“不急。”赵桓骑在马上,摇了摇头。他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兴奋的士兵。“传朕的旨意。全军原地休整。把脸上的血擦了。把盔甲上的泥洗洗。”赵桓的声音很平淡。“咱们是回家。不是那帮金人去抢劫。”韩世忠愣了一下。他是个粗人。他觉得脸上带着敌人的血那是荣耀。“韩卿。”赵桓指着那座紧闭的城门,“城里的百姓怕了太久了。咱们若是这副样子冲进去,会吓着他们。”韩世忠听懂了。“臣遵旨!”韩世忠调转马头,对着后军大吼:“都听见没有!官家有令!都给老子收拾利索点!别一个个跟那山里的土匪似的!咱们是王师!”号角声响了起来。二十万大军开始在城外那条护城河边轮流洗漱。冰凉的河水冲掉了他们脸上的血污。年轻的士兵们露出了本身那还算稚嫩的面孔。赵桓也下了马。身边的老太监递过来一条湿毛巾。赵桓仔细地擦了手。他又换了一件干净的赭黄色常服。他没穿甲。“把那面最大的龙旗打起来。”赵桓整理了一下衣袖。半个时辰后。宋军再次列阵。这时候的宋军,那种凶狠的戾气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威严。“叫门。”赵桓说。一队骑兵跑到吊桥前。“大宋天子驾到!开城!”这声音很洪亮。城头上没有回应。幽州城此刻就像一座死城。昨晚的爆炸和内乱把这座城折腾得够呛。城里的金兵跑了。剩下的只有那些惊弓之鸟一样的百姓。他们不敢开门。这三百年来,这地方换了太多主人。辽国人来过,金国人来过。每一次换主人,都意味着一场合法的抢劫。城门内。萧塔不烟手里握着那把生锈的铁刀。他身上还缠着布条,那是昨晚被炸伤的。他的身后站着几百个同样带着伤的汉子。有契丹人,也有汉人。“大人,开不开?”一个光着膀子的年轻人问。他的腿在抖。他们听到了城外的喊声。那是汉话。“那真是宋军?”萧塔不烟透过门缝往外看。此时阳光正好照在城外的方阵上。他看到了那面巨大的旗帜。红底,上面绣着金色的日月龙纹。那种旗帜,他只在老一辈人的故事里听说过。“开。”萧塔不烟扔掉了手里的刀。“为什么?”年轻人不解。“若是金人杀回来,直接就撞门了。这帮人已经在外面等了半个时辰。他们讲规矩。”萧塔不烟深吸了一口气。“把门闩抽了。”沉重的绞盘开始转动。那扇包着厚铁皮的大门发出了这种沉闷的声响。吱呀——阳光顺着打开的缝隙钻进了阴暗的门洞。门开了。萧塔不烟带着众人跪在了道路两旁。他们不敢抬头。这是多年被金人奴役养成的习惯。看到了军队就要下跪,不然就会被砍头。街道上静悄悄的。只有马蹄铁敲击石板路的声音。哒。哒。哒。声音很清脆。很有节奏。并没有那种乱哄哄的脚步声。也没有那种抢夺财物的尖叫声。萧塔不烟大着胆子,微微抬起了一点眼皮。他看到了一双黑色的靴子。靴子很干净。接着,那匹白马停了下来。“都没事吧?”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萧塔不烟浑身一震。这声音里没有杀意。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他抬起头。他看到了赵桓。年轻的皇帝骑在马上,正低着头看着他。那目光里只有关切。“回……回官家的话。”萧塔不烟的汉话说得有点磕巴,“草民……都没事。”赵桓看到了萧塔不烟身上的伤,也看到了后面那群衣衫褴褛的人。“昨晚辛苦你们了。”赵桓点了点头,“朕在城外都看见了。你们烧了武库。这功劳,朕记着。”萧塔不烟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们这些辽国降卒,在金人眼里连狗都不如。现在这个宋朝皇帝竟然说记得他们的功劳。“起驾。”赵桓没有多停留。他轻轻一夹马腹。队伍继续向前。,!幽州城很大。这里的建筑风格和汴梁完全不同。充满了这种粗犷的北地气息。街道两旁有很多被烧毁的房屋。那是昨晚金兵临走前放的火,或者是内乱时留下的痕迹。越来越多的百姓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他们原本躲在窗户后面偷看。但当他们发现这支军队真的不抢劫、不杀人,甚至连路边的摊位都不碰一下的时候,他们走上了街头。街道两旁的人越聚越多。有人跪着。有人站着。所有人都盯着那个骑白马的男人。那就是南朝的皇帝?听说南朝人都很软弱。可这个男人打败了那个凶神恶煞的粘罕。队伍走到了城中心的析津府。这里以前是辽国的皇宫,后来成了金人的行宫。那高大的宫墙前面,早就跪满了一群官员。这帮人大多是之前投降金人的汉官。他们穿着不伦不类的官服,瑟瑟发抖。他们知道清算的时候到了。岳飞骑马上前,手里的长枪一横。“闲杂人等退开!”那些伪官吓得连滚带爬地让出一条路。赵桓没有理会这帮墙头草。他下了马。他一步步走上了那高高的台阶。他转过身。此时此刻。他的面前是整齐列阵的御前班直。再往外,是那几十万刚刚被解放的幽州百姓。再往远看,是那广阔的燕赵大地。风很大。吹得赵桓的斗篷猎猎作响。全场死一般的寂静。几万人都在等着他说话。赵桓看着下面那些黑压压的人头。他看到了汉人那渴望的眼神。他看到了契丹人那迷茫的眼神。他看到了一些老人那干枯的手。这是丢失了一百多年的土地啊。石敬瑭那个儿皇帝,为了自己当个土霸王,把这最坚固的屏障送给了外族。从此汉家百姓成了两脚羊。从此中原王朝成了没壳的乌龟。赵桓感觉喉咙有点堵。他深吸了一口气。运气丹田。“燕云的父老乡亲们。”这声音传得很远。“朕,是大宋的皇帝。我姓赵。”赵桓顿了顿。“朕知道。你们受苦了。”这一句话,就像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人群里传来了低低的抽泣声。“三百年前。唐室倾覆。这燕云十六州,就像是个没人要的孩子。今天被送给契丹,明天被金人抢去。”赵桓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们交了双份的税。你们受了双份的罪。你们被人骂作‘蕃汉’。没人把你们当人看。”下面的哭声大了起来。这是他们心里的刺。南边的人看不起他们,觉得他们沾了胡气。北边的人欺负他们,觉得他们是奴隶。“但是!”赵桓猛地挥了一下手。“从今天起。这世道变了。”“不管你们以前留着什么发型。不管你们以前穿着什么衣服。不管你们是汉人还是契丹人。”赵桓指着脚下的石阶。“只要站在这片土地上。只要认这面龙旗。”“你们就是人。堂堂正正的人!是我大宋的子民!”“朕不想说什么大道理。朕只有这一句话。”赵桓看着那一双双泪眼。“朕,回来晚了!”这一声,充满了歉疚。人群彻底炸开了。那种压抑了百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官家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突然从人群里冲了出来,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我爷爷死的时候说……往南看……往南看啊……”老头哭得几乎晕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几十万百姓,无论男女老少,在这一刻全都跪了下去。哭声震天。那不是悲伤的哭。那是有了主心骨的哭。那是一种终于不用再担惊受怕的宣泄。赵桓站在高台上,没有动。他的眼角也湿了。他重生这一遭,受了那么多苦,杀了那么多人。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不就是为了能挺直腰杆,站在这北方的大地上,以此地主人的身份,对这天下说一声:我回来了。“万岁!”不知道是谁带的头。也许是萧塔不烟,也许是那个老头。“万岁!万岁!!”这欢呼声像海啸一样席卷了整个幽州城。甚至连那几个原本很害怕的契丹人,也被这情绪感染了。他们也跟着喊。因为皇帝刚才说了,他们也是人。这简单的承诺,比什么金银财宝都管用。韩世忠站在台阶下面,抹了一把眼泪。“他娘的。”韩世忠嘟囔着,“老子打了一辈子仗。今天才觉得这刀挨得值。”岳飞握着枪的手很稳。但他那张刚毅的脸上,也露出了激动的神色。“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岳飞在心里念着这句话。他觉得,眼前这个皇帝,真的能做到。,!欢呼声持续了很久。赵桓抬起手,往下压了压。人群慢慢安静下来。“都起来吧。”赵桓恢复了那种冷静的语调。“哭完了。也都笑过了。日子还得过。”“李纲。”赵桓喊了一声。“臣在。”李纲快步上前。他今天特意穿上了最隆重的朝服。“开府库。”赵桓指着远处金人留下的几个仓库,“虽然粘罕带走了一些。但朕知道他还留了不少家底。”“拿出三成。在四个城门设粥棚。连摆三天。让大家伙先吃顿饱饭。”“遵旨!”“拿出三成。给刚才在城里战死的、受伤的义士发抚恤。不管他是谁,只有一条:为了打金人流血的,朝廷养他一家老小。”这话一出。下面的萧塔不烟直接把头磕在了青石板上。磕出了血。“剩下四成。”赵桓的眼神变得冷冽。“充作军资。”他看向西边和北边。“金兀术跑了。西边的云州还在金人手里。这事还没完。”“岳飞。”“臣在!”岳飞上前一步。“你领背嵬军接管城防。幽州城从现在起,许进不许出。朕不想看到任何一个金国的探子跑出去。”“遵旨!”赵桓安排完这一切,才转身走进了那座宫殿。那宫殿很旧。大殿的柱子上还有金人刻下的粗糙花纹。赵桓走到那张象征着权力的椅子前。他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扶手。一百多年了。这里坐过辽国的皇帝。坐过金国的皇帝。今天。赵桓坐了下去。那椅子有点硬。不舒服。但他坐得很稳。他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现在只有他和几个心腹大臣。“拟旨。”赵桓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诏告天下。燕京已复。”“令在此地的文武官员。哪怕是致仕的老臣。以前在前朝当过差的。三日内,全部来这大殿报道。”“无论这人以前有多大罪。”赵桓的眼睛眯了起来,“朕给他们一次机会。不来的,那就永远别来了。”这不光是宽恕。这也是在甄别。现在的幽州需要人来管。而这帮地头蛇最懂怎么管这里。李纲在旁边飞快地记录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那尘埃在光柱里飞舞。赵桓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第一步,走完了。但这只是开始。因为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不仅要守住这座城。他还要面对更复杂的局面。西边的西夏人肯定已经坐不住了。那帮贪婪的党项人,肯定正盯着云州那块肥肉。“耶律大石那边有信儿吗?”赵桓突然问了一句。旁边负责情报的官员愣了一下。“回官家……还没确切消息。西域路远。”赵桓笑了笑。“没有消息,咱们就给他造个消息。”“传出话去。就说大石林牙率领十万铁骑,已经到了大漠北边。正准备和朕夹击金人。”“啊?”官员傻眼了。“这……这能信吗?”“朕信,那李乾顺就得信。”赵桓站了起来。“玩政治嘛。有时候,谎话说上一千遍,也就是真理了。”“去办吧。”幽州城终于安静了下来。但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在西边的雁门关外,西夏的铁骑已经开始集结。:()宋可亡!天下不可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