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东水门外。今天的汴河格外繁忙,但奇怪的是,并没有那种商船靠岸的吆喝声。河面上挤满了船,岸上挤满了人。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十里亭,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卖胡饼的小贩不仅不敢叫卖,反而识趣地闭上了嘴,生怕那一点噪音破坏了此刻的气氛。因为今天,是个大日子。官家回来了。不仅人回来了,还把金国给灭了,顺道把老百姓心里那块压了五年的大石头也给搬走了。“来了!来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原本有些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紧接着爆发出一种像是要掀翻天顶的欢呼声。远处,烟尘滚滚。这不是一般的烟尘,那是数十万铁骑踏过大地扬起的黄土。走在最前面的是一队全身黑甲的骑兵。他们是背嵬军,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杆长槊,槊尖上挂着一面残破的旗帜。百姓们认得那些旗帜。那是金人几年前围攻汴梁时打过的旗,是当初让汴梁人夜不能寐的噩梦。现在,这些噩梦变成了宋军的战利品,破布一样在初夏的风里招摇。骑兵过后,是赵桓。他今天没有坐那辆象征皇权的宽大御辇。他穿着一身被擦得锃亮的步人甲,骑着那匹跟随他从真定到黄龙府的白色战马。他甚至没有戴皇冠,只是简单地束了个发髻,脸上带着风沙吹过的粗糙感。“官家万岁!大宋万岁!”这种发自肺腑的喊声,不是礼部尚书带着人彩排出来的。一个老农激动地跪在地上,把头磕得咚咚响。旁边的年轻人想扶他,他一把甩开。“别扶我!那是活神仙!当初靖康元年,金管家要不是守住了城,咱一家老小早成了金人的刀下鬼了!现在好了,金人没了,咱们能活了!”赵桓听到了这些声音。他放慢了马速,对着两旁的人群挥了挥手。这一挥手,人群更疯了。几个年轻女子把手里的鲜花、手帕,甚至还有刚摘的果子,拼命往路中间扔。“都接着点!”赵桓笑着对身边的御前班直说,“这是百姓的心意,别糟践了。”这种亲民的态度,和他身后那肃杀的军队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而在队伍的中间,有几辆被特殊关照的囚车,成了全场关注的焦点。完颜吴乞买缩在车子的角落里。他虽然穿着衣服,但那是一种用粗麻布做的囚衣,上面甚至故意弄得脏兮兮的。他看着外面那些几乎要冲上来咬死他的百姓,浑身发抖。“打死他!打死这帮畜生!”几个情绪失控的百姓冲破了警戒线,手里的烂菜叶、臭鸡蛋,甚至还有石头块,雨点一样砸向囚车。“啪!”一个臭鸡蛋正好砸在吴乞买的脑门上,黄白色的蛋液顺着他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流下来。他想躲,但他手脚都被锁着。“让他躲什么!让他受着!”负责押车的韩世忠骑在马上,大笑着用马鞭指着囚车。“这这厮当年在北方杀我们汉人的时候,可没想过会有今天!”这话说得解气。百姓们一看连将军都这么说,砸得更起劲了。要不是怕真的把皇帝的“献礼”给砸死了,估计这囚车早就散架了。赵桓没有阻止。这种时候,让百姓发泄一下,比什么安民告示都管用。不过,与百姓的热闹相比,站在十里亭接驾的百官队伍,气氛这就有点微妙了。留守汴梁的宰相,带着文武百官跪在路边。当先一人,正是新被提拔的参知政事(副宰相)吕颐浩。他身后黑压压一片,紫袍、红袍、绿袍的官员跪了一地。“臣等,恭迎陛下凯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这声音很整齐,甚至很洪亮。但赵桓也是在官场混出来的老油条,他一眼就看出了这里面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假意。那些真心高兴的,大多是年轻的、新进的官员,特别是经过讲武堂培训的,或者是依附于新政的。他们眼里有光。而那些站在后面,虽然头磕得低,但身子瑟瑟发抖的旧文官,心里怕是在打鼓。赵桓勒住了马。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吕颐浩。“吕卿家,起来吧。”“谢陛下。”吕颐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笑着说:“陛下神威,一战定乾坤。刚才臣看那金酋囚车经过,城中百姓无不欢欣鼓舞。这盛世,全是陛下之功啊。”“盛世?”赵桓冷笑了一声,这一声冷笑让刚准备附和的官员们把话咽了回去。“金人灭了,就算盛世了?”赵桓用马鞭指了指汴河边上的一处正在修缮的码头。“朕一路回来,看到河北虽然光复,但田地荒芜;看到这汴梁城虽然热闹,但物价飞涨。这也叫盛世?”“吕卿家,这马屁拍早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吕颐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赶紧低头:“臣……臣知罪。陛下教训得是。”这突如其来的敲打,让百官心里都是一紧。本来想着皇帝打了大胜仗回来,大家高高兴兴吹吹捧捧,这事就过去了。没想到皇帝一回来就又要挑刺。看来这好日子没那么容易过。“不过,”赵桓话锋一转,“朕不在的这几个月,你们能守住家,保证钱粮不断,也没出乱子。这份功劳,朕记得。”“传旨,此次留守百官,各赏半年俸禄。”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帝王心术,赵桓现在玩得炉火纯青。百官们松了口气,真心也好假意也罢,赶紧又跪下谢恩。队伍继续进城。穿过朱雀门,就是那条笔直的御街。赵桓看着这条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五年前,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就在这条街上,看着满地饿殍,看着金人的斥候在城外耀武扬威。那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而现在,他成了这座城、这个国家真正的主人。不仅仅是法理上的,更是实力上的。“陛下,去哪里?”御前班直的头领凑过来问。按理说,这时候应该直接回皇宫,也就是大内。赵桓想了想。“不回大内。去太庙。”“现在?”头领愣了一下,“陛下车马劳顿,不用先休息……”“休息个屁。”赵桓有些粗鲁地打断了他,“老祖宗们在太庙里憋屈了一百多年了。太祖、太宗的牌位都快落灰了。现在朕把最大的仇人都抓回来了,这时候不去给他们看看,难道等过年?”“还有。”赵桓眼神变得有些深邃,“去龙德宫,把太上皇请出来。”“请……太上皇?”头领吓了一跳。这两年,谁都知道“太上皇”赵佶就是个禁词。那个曾经把大宋江山败得差不多的风流天子,一直被赵桓以“养病”的名义关在龙德宫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这时候把他弄出来?“怎么?朕的话不好使?”赵桓斜眼看了他一下。“臣不敢!臣这就去办!”头领赶紧带人去传令。赵桓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正中。是个献俘的好时候。……半个时辰后,太庙。这里是大宋最庄严的地方。供奉着从赵匡胤开始历代皇帝的牌位。此刻,太庙外的广场上,戒备森严。刚才在外面的喧闹声被高墙隔绝了。这里只有肃穆,以及一丝压抑的紧张感。赵佶被人用软轿抬了出来。几年不见,这位曾经的“道君皇帝”老了很多。头发花白,身形消瘦,虽然穿着一身名贵的道袍,但这道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个衣架子。他眯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很久没见的儿子。赵桓站在台阶上,还是那一身戎装。这父子俩,一个文弱得像风中残烛,一个强悍得像下山猛虎。“父皇,您来了。”赵桓走下来,甚至没有行跪拜大礼,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个家礼。赵佶嘴唇动了动。他想摆一摆父亲的架子,但看着赵桓身后那一排杀气腾腾的武将,特别是那个满脸横肉的韩世忠,他怂了。“桓儿……”赵佶的声音有些发哑,“听说……你也打赢了?”“赢了。”赵桓说得轻描淡写。“不仅赢了。儿臣还给赵家带了个礼物。”赵桓一拍手。几个宋兵拖着完颜吴乞买走了上来。吴乞买这时候早就被折腾得没人样了。刚才来的路上又被百姓砸了一通,现在满头包,浑身是脏东西。但他看到了赵佶。这两个人,在原本的历史上,是一起被金人抓走,一起在那冰天雪地的五国城里坐井观天的难兄难弟。但在这个时空,他们的命运截然不同。赵佶虽然被软禁,但这几年好歹锦衣玉食,除了没自由,日子过得比神仙都好。而吴乞买,成了亡国奴。“这……这是?”赵佶瞪大眼睛,看着地上那个趴着的胖子。“金国皇帝,完颜吴乞买。”赵桓淡淡地说,“现在叫昏德公。”赵佶倒吸一口凉气。他虽然不理朝政,但也知道金国有多可怕。当年那是把大宋按在地上摩擦的强敌。现在这个强敌的头子,正如一条死狗一样趴在自己脚下?“他……就是那个要抓朕去北方的金酋?”赵佶指着吴乞买的手都在抖。“没错。”赵桓笑了,“父皇,他不远万里来给您请安了。您以前不是总担心金人打过来吗?现在他来了,不过是跪着来的。”赵佶突然觉得胸口堵着的那口气通了。这几年被软禁的怨气,被儿子夺权的不甘,在这一刻竟然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荣。对,就是虚荣。虽然这仗不是他打的,但这江山还是赵家的啊!这儿子虽然不孝,但好歹给自己长脸了啊!,!“好!好!”赵佶激动得脸都有点红了。他走上前,竟然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抬起脚,很不雅观地在吴乞买的屁股上踢了一脚。“让你欺负朕!让你欺负大宋!”吴乞买哼唧了一声,也没敢动。这一脚踢出去,旁边的大臣们都看傻了。那个风雅的、只会写字画画的道君皇帝,竟然还会踢人?赵桓没有阻止。他看着赵佶那副有点小人得志的样子,心里只有冷漠。这就是他的父亲。一个懦弱、虚荣、无能,但又极其好面子的人。“父皇,”赵桓打断了赵佶的复仇,“踢两脚就行了。太庙重地,别污了老祖宗的眼。”赵佶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收回脚,整理了一下衣冠,努力装出一副威严的样子。“桓儿说得对。朕……朕失态了。”“既然人带到了,那就进去给祖宗磕个头吧。”赵桓带着赵佶,让人押着吴乞买,走进了阴森森的太庙大殿。香烟缭绕。赵桓跪在最前面的蒲团上,赵佶跪在旁边。身后,吴乞买被强按着头,咚咚咚地磕在青石板上。“太祖、太宗在上。”赵桓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不肖子孙赵桓,今日总算没有辱没赵家先人的名声。”“燕云一十六州,收回来了。”“金国,灭了。”“从此以后,这大宋的江山,只有我赵家人说了算。再也没有什么辽爹、金爹。”说完,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赵佶在旁边听着,眼泪流了下来。他是真的哭了。一半是感动,一半是羞愧。相比于儿子的这些功绩,他这个当爹的这几十年干的那些事,简直就是个笑话。花石纲、联金灭辽、重用奸臣……桩桩件件都是败家。仪式结束。走出太庙的时候,阳光刺眼。赵佶突然拉住赵桓的袖子。“桓儿啊。”“父皇还有何吩咐?”“那个……朕想回龙德宫了。”赵佶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以后……这朝堂上的事,你就看着办吧。朕老了,只想画画,写写字。”这是彻底服软了。如果是以前,他可能还存着点复辟的心思。但看到今天这一幕,看到那如狼似虎的军队,看到跪在地上的金国皇帝,他彻底绝望了。跟这个狠人儿子斗?那是找死。赵桓看着赵佶那满头的白发,眼神稍微柔和了一点。“父皇想多了。您是太上皇,这大宋永远供养您。只要您那些老朋友别来烦您,您就能长命百岁。”这句“老朋友”,点的是那些旧党文官。赵佶身子一僵,连连点头:“朕知道,朕知道。谁敢来,朕不见就是了。”送走了赵佶,赵桓长出了一口气。最大的法理隐患,算是暂时按住了。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李纲走了过来。“陛下,今日这威也立了,俘也就献了。是不是该谈谈正事了?”“正事?”赵桓转头。“户部那边已经在叫苦了。这几十万大军的赏赐,还有战后的抚恤,那是个天文数字。国库……又快见底了。”李纲眉头紧锁。赵桓却笑了。“见底了?那就去捞。”“传朕的旨意,今晚庆功宴。让那帮文官们都来。朕要让他们知道,这天下,是打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还有,让韩世忠准备好。”“准备什么?”李纲一愣。“准备挨骂。”赵桓神秘一笑。“有些人肯定会跳出来喊裁军。到时候,让你那个老伙计韩泼五,给那帮书生上一课。”李纲看着这位年轻皇帝的背影,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寒意。看来,这汴梁城的血腥气,还没散干净啊。:()宋可亡!天下不可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