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已经开春了,但徐州的利国监码头依然冷得让人手指僵硬。河面上还飘着大块大块未化的浮冰,船工们裹着破旧大袄,哈着白气,用铁钩子把一个个装满煤炭的藤筐往船上拽。“我说老李,这都几天了?”一个船工擦了把汗,问旁边正在记账的小吏。“什么几天?”小吏头也不抬,手里的毛笔在账本上飞快勾画。“这煤啊!”船工指着码头后面那堆得像几座黑山一样的煤堆。“俺们这船都装满跑了两趟汴梁了,怎么这山不仅没矮,反而更高了?”小吏无奈放下笔。“能不高吗?”“你是不知道现在矿上那台‘禹王机’有多猛。”“以前几百个矿工没日没夜背水,一天也就出几千斤煤。”“现在那铁疙瘩一开动,就像把这地里的水都抽干了。”“底下煤层露出来,只要是个壮劳力,一天就能刨出以前几天的量!”“这煤挖出来是快,可运不走啊!”小吏指了指远处通往矿区的官道。那条路上,密密麻麻全是牛车和独轮车,像一条蠕动的黑蛇。车轮陷在被冻土和烂泥混合的烂路上,老牛喷着白气,车夫挥舞着鞭子。“看到没?”“以前一天一百辆车就够了。”“现在一千辆都不够!”“徐州乃至周边几个县的牛都被征用了。”“就连那种拉磨的小毛驴都没放过。”“可是这几百里路,还得人吃马嚼。”“算下来,从矿区把煤拉到这码头,这十里路的运费,竟然比煤本身还贵!”船工听得目瞪口呆。这世道变了,以前是愁没煤烧,现在是愁煤多得没地儿放。而且这煤价,要是这么运到汴梁,怕是得涨到天上去。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几匹快马穿过拥堵的牛车队伍,直奔码头官署。领头的正是工部侍郎陈规。他身后跟着一个月前刚从汴梁派来的特使——王浩。此人虽然年轻,却是慈幼局第一批出来的佼佼者,深受赵桓信任。进了官署,陈规顾不上喝一口热茶,直接摊开一张发黄的徐州地图。“王大人,你也看到了。”“这样的路况,就算把全大宋的牛都赶来,也运不完这些煤。”“陛下催得急。”“汴梁的铁厂、兵工厂,还有新开的纺织厂,都在等这批精煤。”“甚至听说,为了保住炉温,有的厂子已经在拆那个……什么‘防盗门’当柴火烧了!”王浩点点头。他在汴梁见过那场面,工部为了赶制火枪和农具,炉子不能停,一停高炉就废了。“陈侍郎,陛下派我来,不是来听困难的。”“陛下给了我一道密旨。”“说是如果水路不通,如果牛车不够快。”“那就换条路。”“换条……铁的路!”陈规愣住了。铁的路?他是工部的头儿,当然知道铁这东西虽然硬,但也贵啊。就算徐州产铁,也不能这么糟践吧,把铁铺在地上让人踩?“您是说……那个之前陛下提过的……利用轨道?”王浩从怀里掏出一张赵桓亲手画的草图。上面画着两条平行的线,线下面是一根根横着的木头,线上面是一个装着四个轮子的奇怪大车,车前面两匹马拉着。“陛下管这个叫‘马拉火车’。”“虽然现在还没法让那个禹王机自己跑起来。”“但陛下说了,原理是一样的。”“只要咱们把地弄平了,铺上铁轨,减少摩擦。”“一匹马能拉的货,是平地上的十倍百倍!”陈规毕竟是搞技术的行家。虽然一开始觉得铺铁贵,但稍微琢磨了一下“减少摩擦”的道理,眼睛就亮了。是啊,这坑坑洼洼的土路多费劲啊。车轮子一陷进去,十头牛都拉不动。可要是走在硬邦邦、滑溜溜的铁轨上,岂不是只要稍微给点力,就能溜出去老远?而且徐州虽然煤多,铁也多。尤其最近铁厂大爆发,熟铁产量上去了,价格下来了。用一些次一等的铁料,压成铁皮,包在硬木轨上。这成本虽然高,但只要这路能用个十年八年,那运费省下来的钱都能再修十条这样的路。“干!”陈规一拍桌子。“王大人,你说怎么弄!”“工部在这边有三千工匠,还有以前那帮摩尼教抓来的俘虏当苦力。”“咱们就在这矿区到码头这十里地。”“修他娘的第一条!”说干就干。徐州这地方,历来民风彪悍,干活不含糊。尤其是那些拿着高工钱的熟练工匠,一听说这是官家亲自设计的新玩意儿,更是像打了鸡血一样。十里长的路基,不到半个月就被平整出来了。不需要像官道那么宽,只要能容纳两辆车并排走就行。,!路基夯实后,铺上一层从河里捞出来的碎石子。这是为了排水,防止下雨天路基沉降。然后,就是一根根粗壮的檀木枕木。这些木头都是之前从南洋运来的硬木,耐腐、结实,按一尺半的间距整整齐齐码放好。最关键的,是那两条“铁轨”。限于现在的技术,还造不出后世那种重轨,陈规采用了折中方案。先用硬木做成轨道的芯,表面包上一层半寸厚的熟铁皮。再用特制大铁钉,死死钉在枕木上。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在徐州荒野上响彻了整整一个月。这期间,不仅工匠,连附近百姓都跑来围观。他们指指点点,觉得官府是疯了。“这是干啥?”“用铁铺路?”“这得多少钱啊!”“败家子啊,真是败家子!”“这要是有人半夜来偷铁皮怎么办?”为了防止被偷,王浩直接调了一营驻军,就在路边扎营巡逻。谁敢动这路一根指头,那是按谋反罪论处的。一个月后。第一条“汴徐铁路试验线”宣告完工。虽然只有短短十里,但它像两条银色长蛇卧在黑色土地上,闪着金属特有的冷光。试车那天,天气不错。赵桓虽然没亲自来,但派了身边太监总管来监礼。陈规紧张得手心冒汗。他指挥工匠,把十辆特制四轮大马车推上轨道。这些车也是特制的。轮子边缘有一圈凸起的轮缘,正好卡在轨道内侧,防止脱轨。车厢里装满了刚挖出来的精煤。每一辆车装一千斤,十辆车加上连接铁链,那就是一万斤,也就是五吨。这在以前,简直是天文数字。要知道,最好的牛车一次也就拉个几百斤顶天了。拉车的,是两匹从西夏那边缴获来的劣马。如果是在土路上,这两匹马别说拉一万斤,拉一千斤都费劲。围观的百姓和矿工都屏住了呼吸。有人小声议论。“这两匹瘦马能拉动?”“开玩笑吧?”“要是能拉动,我把那堆煤吃了!”“起!”车夫一声吆喝,鞭子一甩。两匹马前蹄发力,绷紧了挽具。车身微微一震。沉重铁轮在铁轨上发出“咯噔”一声。然后……动了!真的动了!而且越动越快!刚开始还需要马使劲,等到车轮转起来后,那巨大的惯性让后面九辆车像被什么推着一样,顺滑无比地跟着滑了出去。两匹马甚至都不用怎么费力,只要保持小跑节奏。那列长长的“火车”,就在铁轨上飞奔起来。速度虽然不算太快,大概也就比人跑步快一点。但那个气势,那个载重,直接把在场所有人都看傻了。“我的娘诶!”“真拉动了!”“这……这是神术吗?”就在人群还在发愣的时候。陈规激动得一挥拳头。“成功了!”“王大人!你看!”“这十里路,以前牛车得走半天。”“现在这玩意儿,不到半次饭的功夫就到了!”“而且到了码头,直接把车厢底下的板一抽。”“煤就哗啦啦掉进船舱里!”“这效率……这效率……”陈规激动得语无伦次。作为工部侍郎,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这不仅仅是运煤快了。这意味着以后大宋所有重物运输,成本将几十倍下降。以后北边粮食运到南边,南边矿石运到北边,再也不用担心损耗。甚至,如果以后把那个会冒烟的禹王机装上去,让它自己跑,那还得有多快?想到这里,陈规这个平时最稳重的老实人,忍不住对着那列远去的火车大喊了一声:“大宋……万岁!”这条铁路的成功,迅速传遍了整个徐州,然后是汴梁。之前还在心疼钱的那帮户部官员,在看到第一批通过铁路转运、成本暴降三成的精煤运进汴梁城后,全都闭嘴了。甚至有人开始上折子,建议把这路修到汴梁来,修到他们家门口来。而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民间矿主,更是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纷纷跑到工部衙门,请求出资“合股”修路,条件是他们家的煤可以优先上路。赵桓看着这些奏折,笑了。这才是他要的效果。一项新技术,只要证明它能赚钱,根本不需要朝廷去推,那帮比鬼还精的商人自然会推着它跑。“准了!”“不仅要修徐州的。”“还要修通往幽州的!”“甚至……以后要修到西域去!”“让那帮骆驼都下岗!”当然,赵桓知道这只是个开始。现在的铁轨还是软木包铁皮,用久了会变形,车轮没有减震,颠得厉害。这也是为什么他急着要从南洋弄橡胶回来的原因。有了橡胶,就能做减震垫。有了更好的钢,比如转炉炼钢法,虽然还要等等,就能做全钢铁轨。那时候,才是真正的铁路时代。不过现在,这十里长的“马拉火车”,已经足够让大宋在这个还依靠牛马和风帆的世界上,再一次遥遥领先了。而就在徐州铁路通车第二天。从南洋回来的快船,载着第一批三佛齐产的初加工橡胶,驶进了泉州港。那些黑乎乎、散发怪味的胶块,在码头工人嫌弃的眼神中被卸下来。但在那些懂行工匠眼里,那是比黄金还珍贵的宝贝。是让大宋工业机器不仅能转动,而且能转得更稳、更久的神物。陈规在汴梁作坊里,已经把硫磺粉准备好了。只等这批黑胶进京,就能试制出赵桓图纸上画的那种“轮胎”,还有那个能封住蒸汽不外泄的“灵环(密封圈)”。一场关于速度和效率的更大变革。正在这看似平静的黑煤和黑胶之间,悄然酝酿。:()宋可亡!天下不可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