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暗自祈祷着那东西不是他想的那个,但事与愿违,陈京淮打开了纸箱,里面是一把远远就能看出来的、格外粗制滥造的小提琴。
琴的漆面能看出制作者的努力,但颜色依旧很不均匀,在光下甚至能看出刷子的痕迹。
乔艾温紧盯着那把琴,哑然失声。
两年前出事后,他花了很长时间认命,强压着生理的恐惧和逃避,第一次尝试重新拿起小提琴的、刻意淡忘的记忆无可避免地复现。
他记得自己竭力稳住拉动琴弦的手,在一个又一个无法控制的颤音后,手腕突然的抽搐导致起一声撕裂耳膜的、尖锐又嘶哑的长音。
瞬间就戛然而止,而后被小提琴猛然砸落在地的重音替代。
此后他也只能无所事事两年时间,自我麻痹,告诉自己人生着就是为了走向死,怎么过都是活。
他不去追究什么,也不去追求什么,谁给他打上标他签,他都毫无自我地照单全收,躺进毫无生气的房间里,抽很多烟,去医院里一坐就是一整天,想着等监测仪上那条曲折不定的线变平直,他也变得平直,忘记自己很笨拙的时候也会去学什么东西,会想要做好。
陈京淮看起来有些紧张,没有看他,只低着头,因此没发觉他的异样:“这是我上个月自己找一个老师傅学着做的。”
“之前不是说要重新送你一个礼物吗,我想了很久,觉得这个还算合适,应该也没有别人送过你。”
他声音缓慢,手指蹭动琴盒边缘,像是在做什么郑重的告白:“小提琴的制作工艺不算难,比较精细的地方都能用机器,所以你的手也能做。”
“虽然那天你没回答我,但你应该还是喜欢小提琴吧,如果以后要从事相关的工作,也可以去学制琴,参与到很多演奏里去。”
乔艾温喉间不可控地生起颤抖,又被他压住,他的眼睛绷得太紧,忘记了眨动,因此长久的干涩后发酸刺痛起来。
他一直沉默,陈京淮拿不准他的意思:“不太好看吧,如果你去学,一定会做的比我这个好。。。”
陈京淮终于抬头,在一颗微小的、疾速掉落的眼泪后,看见乔艾温发红的眼睛。
“你怎么了,”陈京淮变了脸色,“身体不舒服吗?”
他大步走近乔艾温,手刚搭上乔艾温肩膀,乔艾温就像受到惊吓般颤抖着后退一步,撞到了玄关不怎么结实的柜子。
柜子上有一只方形的玻璃瓶,装着陈京淮这些天收集起来的干枯的洋甘菊。
见惯了父辈虚伪而转瞬即逝的感情,乔艾温没想过陈京淮在情爱方面会笨拙到这么真诚。
把一只蛀芯的虫当做良鸟,努力开枝散叶让他往上。
陈京淮的手顿住,错解了他反应的起因,又低下头无措地道歉:“对不起,是我没考虑周到擅自做主了,我应该先和你商量的。。。”
像是犯错的狗,他沮丧地垂着头站在乔艾温面前等待责罚。
“。。。没事。”
乔艾温哑着声音,喉咙紧到压缩气管,逼仄的一点空间让他不得不大幅度呼吸,鼻翼翕动明显。
他想起他给陈京淮的那些艳丽却饱含恶意的非洲菊,那只伺机报仇雪恨的玩偶兔,对比陈京淮送的显然不合消费水平的表和认真做了一整月的琴,实在玩弄人心。
他的手指僵硬到麻痹,心脏跳得很快,就在耳边咚咚狂响:“。。。我动不了了,你捏一下我的手。”
陈京淮就紧张地握住他的手,手也在抖,生了汗。
他捏着乔艾温发僵的手指,直到冰冷的皮肤变得温热,凝固的血液重新流动,乔艾温的手指轻颤,能自主活动,才低声重复了道歉:“对不起。”
乔艾温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些,冷却的液体残留在脸颊,下颌,他没管,在依旧剧烈的心跳里平和了声音:“真的没关系,是我没告诉你。”
“因为从小到大都是我妈陪我练琴,所以现在一看到小提琴,就会想起她。”
他天天都见温世君,还有什么好惊惶的,不过是更多地想起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形成条件反射的恐惧和无助。
陈京淮抿着唇不说话了,睫毛垂着,眼睛有一点红,眼神带着浅淡的畏缩,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紧盯着他软下的手。
可能是心跳长时间降不下来,乔艾温的脑袋一片空白,看着陈京淮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是拼命回想淡忘了的记忆里的每一把琴,都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在什么样的场景闯进他的生命里,占据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