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以明对蒋昕的教育一直是“只相信自己”,所以也只在小时候她刚决定走体育特长这条路的时候带她去拜过一次菩萨,求的也不过是平安而已。那时,她跪在蒲团上仰头去看观音,听蒋以明在耳边告诉她这样的神情叫作“慈悲”。
然而尽管很相似,蒋昕却隐隐觉得此刻周行云看她的神情并不是慈悲,而是一种绝对不该在一个少年的脸上出现的驯顺、漠然与麻木。就好像他已然通晓这其中的一切秘密,他已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事情,他即将对她说的话也早已被他说过千百次。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第十四章指尖
周行云稍微加快了语气:“蒋昕,你站在这里别动。如果需要就看情况把校服再系紧一点,先披上我的羽绒服别着凉。我过去和熊教练私下说一下帮你请个假,免去后20分钟的训练。你家长现在在家么?”
蒋昕摇摇头:“我妈说她可能快下班了,但是她上班的地方远,坐公交回来起码得四十分钟。”
周行云又问:“那你家住哪?”
听蒋昕报完地址之后,他心中便已经有了决断:“你家离我家不算远。请完假之后我和你一起走,我们先去高中部宿舍楼旁边的小卖部看看,应该大概率可以买到卫生巾。之后你可以去旁边艺术楼的洗手间里换上,然后我和你一起走回家,你到家后把校服和羽绒服还我就好。”
周行云的语气依旧没有一丝起伏,甚至说到“卫生巾”这个词的时候,他也没有停顿或皱眉。
虽然这一切都有种说不出的荒唐,但是他太过淡然而笃定,让蒋昕完全没有任何提出异议的冲动。
她点点头:“都听你的。”
于是周行云便毫不犹豫地向熊教练的方向走去了。蒋昕见他把熊教练叫到一旁,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不出一分钟又沿原路返回。
“好了,我们走吧。”
高中部宿舍楼就在操场西侧的铁栅栏外,走过去统共不过五分钟的时间。可这却是蒋昕十四年的人生里最漫长的五分钟,漫长到仿佛每一秒钟都在油锅里煎烤,一点一滴地把仅存的自尊给榨出来蒸发殆尽。
刚才跑步的时候还不觉得,可现在安静下来,便感觉到了那种陌生的、粘腻的濡湿。这种濡湿还在随着她迈出的每一步逐渐扩散出去,完全不受控制。
她很怕弄到周行云的校服上,想加快脚步,可小腹却又疼了起来,她于是只能捂着小腹,一步一步往小卖部的方向挪。周行云原本走在她的前面,余光一瞥,也随之放慢了脚步。
幸好走到小卖部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稍微黯淡下来。
高中的学长和学姐这时绝大多数都去食堂吃饭了,他们吃完晚饭后会去教室上晚自习,暂时不会回到这里。蒋昕顺着半开的门往里张望了一下,里面只有一个坐在小马扎上翘着二郎腿一抖一抖的大叔,络腮胡,头戴耳机,正陶醉地扯着嗓子嚎着刀郎的歌。
“你是我的情人,像玫瑰花一样的女人,用你那火火的嘴唇……”
蒋昕原本已经半只脚踏进门,见状又缩了回去,迟疑地看了一眼周行云。
只这一眼他便了然,低声道:“我进去吧,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说罢,他便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入,又细心地从内阖上了。隔着一道门,蒋昕能够隐隐约约听到二人交谈的声音,却听不清具体内容。
周行云再出来的时候,蒋昕看到他的手上也拿着一个黑色的袋子,和从前有一次看到过前桌女生在课间时神神秘秘掏出来的袋子一模一样。
周行云将袋子递到她手上,说:“只有这一种了,不过应该够撑到你回家。”
这时他的声音中终于重新出现了一点应有的迟疑:“……你知道怎么用吧?之前那次生理卫生课好像有讲到。”
蒋昕摇摇头,又点点头:“当时看了一眼,有一点印象……”
于是周行云又不得不用隐晦却又简洁的方式给她讲了一遍,说完便让蒋昕自己去处理一下,他则就在小卖部这里等她。
蒋昕道过谢后,把手从还在隐隐作痛的小腹上拿下来插在兜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往艺术楼的方向去了。即将迈上门前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却忍不住回望。
蒋昕看见周行云背对着她,半靠在了小卖部门边那道淡红色的,久未经粉刷的墙上。他背脊微弯,好像很疲惫的样子。没有了冬季长袖校服和羽绒服的包裹,他显得更加单薄而清瘦,像是任意一道疾风便能将之轻易摧毁的蒲柳。
他望着远方深深吐出一口气来,那道薄薄的蒸汽弥散在正在倾倒过来的夜色里,像一团巨大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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