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昕屏住呼吸,也忘记了说话,直到周行云松开她的手腕,往后退了半步。
但即使退出半步,他们之间的距离还是过分的近了。蒋昕依旧能闻到周行云脖颈处清幽的中药味,与花香交缠在一起,混杂成一种旖旎而妖异的气息。
动作间,泪水流出来,在脸颊上形成两条泪痕,可他的嘴唇却是轻轻向上牵起的。
周行云对方才的事绝口不提,脸上也没有什么尴尬的神色。碰了一下她的手,收回自己的手机,却依旧半笼着她,说:“蒋昕,谢谢你今天带我跑步。”
蒋昕终于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没事,这不算什么。”
她以为这段对话就到这里,他却接着说下去:“其实我也瞒了你一件事。”
“什么事?”
“就是你们都在猜的,我为什么非得在这个时候来练体育。”
关于这件事,蒋昕当然好奇,也有过许许多多的猜测。但是周行云从来都是连提也不提,她就知道他肯定是不想说了。
“没事,这次是我主动说的,不需要你用你的秘密来换。”
周行云却摇摇头:“其实我的理由和你差不多。”
蒋昕张大了嘴巴,以为他在开玩笑。
看着她震惊的神色,周行云知道她八成是想歪了,以为他异想天开地要从此加入田径队当体育生,轻轻地笑了一声。
“所以说,我也是一个很俗气的人。”说到一半,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如同耳语。
“因为,我也想要奖金啊。”
砰砰,砰砰——
蒋昕的心脏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就是在刚才八百米最后冲刺的时候,也没有跳成这样。
她抬头去看他,却见他眉眼间坦坦荡荡,一派清白神色。
心倏然落回原处,可跳动的速度却丝毫没有减缓。
奖金。
我也想要奖金。
蒋昕当然明白周行云口中的奖金是指什么,结合先前大家的讨论,也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无非是周行云中考如果能考到全卫城前多少名就能免学费,还能再得到一笔丰厚的奖金,或许有三万,甚至五万,肯定不会是一个小数字。
她也当然清楚周行云从来不会像别人一样叫她“奖金”。
可这反而让蒋昕更加慌张。
因为如果不是因为误会,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她希望周行云想要的是“奖金”,她希望周行云也喜欢她。
一瞬间,蒋昕感觉到全身的血都在往脸上涌,怕被他看出来,赶忙低下头,于是视线也顺理成章地错过了周行云微微牵起的嘴角。
很多年之后,当蒋昕在曼哈顿中城的某家rooftop酒吧百无聊赖地听着对面初次见面的病弱长发艺术男滔滔不绝,大谈草间弥生、RuthAsawa,而她则第一百零一次去咬吸管,却发现就连冰块融化成的水都已经被吸干时,才忽然意识到,她或许就是在十四岁零三个月的那一天懂得了爱情的真谛。
多么奇妙,原来喜欢一个人,和希望那个人也喜欢自己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当意识到自己喜欢周行云的时候,蒋昕的内心只有快乐和愉悦。有什么可不快乐的呢?就像热爱这世间的万事万物一样,喜欢海浪便去逐浪,喜欢远山便去就山,喜欢花便去闻花。只要凭着自己的本心去感受、去靠近就可以了。
可希望他也喜欢自己这个念头,却是会使人感到害怕的。
有了这个念头,她就不再是蓝天中自由的鸟雀了,可以今天去往梧桐树、明天去往白桦林,而是变成了一只被线牵着的风筝,而那根线则完全握在另一个人手中。
一个人如果对完全不受自己控制的事物有了希望,便会反过来成为被那件事物所控制的傀儡。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啊。
而周行云呢,被蒋昕追着跑了一个多月,多么直白的话都听过了,还是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