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看着,蒋昕突然打了个寒战:这两根指针自己知道,它们只是在规律地“上演”吗?对它们而言,每一次重逢,是不是也像一场真实的、值得期待的相遇?每一次无分离,是不是也带着真实的怅惘?
又是否所有的偶然与必然,所有的相遇与离别,其实只是因为身在局中才显得不可预测,惊心动魄,但其实冥冥之中,所有的东西早就都定好了?
秒针驶过12,分针又跳过一格。
周行云收回目光,迈开步子,身影很快便融入走廊尽头那片刚刚开始显露行迹的稀薄暮色里。
“再见,蒋昕。”
蒋昕独自在逐渐昏暗下来的教室里,对着那半张纸上的“NewChapter”发了一会儿呆,才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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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两个月的《密码学导论》课程,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
只是蒋昕没有再迟到过了。她也习惯了那个固定的仪式:每次从教室后门进去,找到最后一排靠墙的那个座位,用脚背轻轻勾开椅子一半,然后身子一侧,像只灵巧的猫,贴着冰凉的墙壁,“呲溜”一下就钻了进去,陷进那个小小的安全角落。无论她来得比周行云早,还是比他晚,都是如此。
而周行云则永远坐在她旁边靠走廊的一侧。
一开始,周行云看到蒋昕过来,还会习惯性地站起身想退到走廊,把进去的通道完全让给她。可蒋昕的动作总是更快,没等他完全站直,她已经像一道影子似的,贴着冰凉墙边滑进去,降落在他的身旁。
几次之后,他便不再起身,只是在她靠近时,才会微微将椅子往旁边挪出半掌宽的距离,继续专注盯着主页,却将她收在一片散漫余光里。
《密码学导论》的内容开始变得艰深,从一开始带着趣味性和操作性的古典密码,逐渐过渡到更需要抽象思维的领域,例如对称加密与非对称加密的核心思想、RSA算法背后那令人头大的大数分解原理、哈希函数如何确保信息“指纹”的唯一性……听得蒋昕是云里雾里。虽然这些更为复杂的密码大多都不再需要实际操作,但也需要能够阐述其原理。
课后的补习时间,也因此从最初的十来分钟,悄然延长到将近半小时。
夏日走向消亡,而卫城除冬夏之外的季节又都短得可怜,转眼已是深秋。
而蒋昕和周行云,也开始在夜幕降临之际,一前一后地走出求知楼。没有交谈,甚至看不到彼此的影子。但他们都知道,他们正共同行走在同一片清冷黛蓝之下,看水银似的路灯次第亮起,任带着微微寒意的晚风穿过襟袖。
这门课结业考试前的倒数第二次课,蒋昕因为一场关键的训练赛,不得不请假,只能提前发了消息给周行云。周行云没有多问,只是在下课后发来一份整理得极其清晰地笔记,和一个将近二十分钟的讲解视频。他没有露脸,只有一张白纸,一只笔,还有他平稳的讲解声,可以看出是花了不少时间去准备的。
蒋昕看着视频里熟悉的字迹和条分缕析的推导,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拨动一下。可周行云在QQ里只做寥寥数语交代,语气平淡,仿佛他只是在履行助教的职责。
最后一次课是复习课,主要是划重点和答疑。吴教授分发的考试大纲和讲义本就是周行云帮忙准备的,所以这一次课后,周行云也只留了蒋昕十分钟,言简意赅地交代了一下考试题型和复习策略。
这其实是两个月来,他们相处时间最短的一次。
可偏偏就在这十分钟的末尾,窗外忽然大雨瓢泼。雨点尖锐而密集地砸在玻璃上,瞬间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也模糊了所有的界限与边缘。
这雨势,即使打伞,走出去也难免立刻湿透。
他们都知道,夏天的骤雨通常不会持久。于是谁也没有动,默契地在教室里又坐了下来,隔着半人宽的距离,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雨幕。
雨声填补了沉默的空白。蒋昕看了一会儿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歪斜的树影,忽然开口道:“周行云,这段时间,真的很感谢你帮我。”
周行云侧过头看着她,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他大可以继续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没事,这都是我作为助教应该做的。”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就不想这么说了。
他其实有真正想说的话,但是他不能说。
如果不能说,那么比起程式化的回应,沉默反而更加坦诚。
蒋昕想起什么,从运动服口袋里掏出两块用金色锡纸包裹的巧克力。依旧是熟悉的72%Godiva黑巧。
之前有一阵子没遇到熊教练了,今早恰好碰上塞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