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她的眼泪终于流尽了。于是周行云用指腹擦去她眼角最后两滴残泪,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所以蒋昕,别为了我打乱自己的节奏。忙好你自己的事,过好你自己的生活,朝着你想去的方向走。如果你还是想去燕城的话……那我们就一起努力,大学一起去燕城吧。如果你想去别的地方也没关系,飞机,火车……去哪里也都不算很麻烦。”
“如果真的有实现的那一天,我会开始学着不再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把那些想对你说的话,都清清楚楚,坦坦荡荡地说一次。”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蕴含着深重的承诺。
“我不想要……这样懦弱的开始。”
--
那一晚,两人说了很多话。
虽然周行云依旧有自己的秘密,有些沉重而晦暗的事情,他也并不想让蒋昕沾染分毫。可能够将积压两年的情绪倾倒出一些,他已经是前所未有的坦诚。
而蒋昕也同周行云说自己的难过,说漫长等待里的惶惑,说寒假集训营刚收到的好消息,也说起对未来的规划,声音时而低缓,时而轻快。
两张年轻的脸庞掩映在温暖的灯光里,虽然前路还有太多不确定,可此刻望向彼此的眼睛里,映出的都是水晶般透明的对未来的期待。窗外的雪依旧无声无息地飘落着,为他们的对话覆上一层静谧的纱。
错失的时光太多太多。
像干涸许久的河床终于迎来第一股带着清澈凉意的涓涓细流。像沙漠中孤独跋涉太久的旅人终于望见地平线尽头那片朦胧却真实存在的绿洲。
他们的肉体和灵魂都在经历着一场迟来的复苏。
两个人都觉得话怎么也说也说不完,甚至每一个小话题都能衍生出许多细枝末节,好像可以就这样一直说下去,说到地老天荒。
第一百零三章一起上学
可残存的理智告周行云,他们不能真的就这么通宵。尤其是蒋昕第二天还有艰巨的训练任务,不睡根本扛不住。
于是,在彻底沉溺之前,周行云率先按下了暂停键。
“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他说着便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羽绒服,不由分说地披在了蒋昕单薄的肩膀上,裹紧。而他自己则又随意找了件外套穿上。
虽然情绪上还有些不舍,但想起明天艰巨的训练任务,蒋昕也只是“嗯”了一声,便跟着他站了起来。
屋外雪虽小,却从刚才开始一直下个没完,所以路上也覆了层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却并不刺耳,反而带着一种扎实的,令人安心的韵律。
两个人并肩走在寂静的巷子里,不再像刚才在屋内那样激动地交谈。可他们却也享受着沉默。
他们也需要这种沉默,去消化方才那场谈话的余波,让一些东西去落地生根。
后来,雪渐渐大了些,风却停了。
片片形态分明的六角雪花从深蓝天幕中悠然飘落,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上,很快缀了一层细密的、晶莹的白。似原本吝啬而狭窄的时光忽然慷慨宽仁,赠有情人一夜白头。
一开始,蒋昕还会孩子气地抖一抖衣领,或者跺跺脚,试图甩去周身积雪。这时,细小的雪粒便随着她的动作漫天飞花般轻盈地散去,如尘亦如霰,转瞬便了无痕迹。
后来,她索性如周行云一样,也不抖了,同他一起被白雪温柔覆盖。
从“周济堂”到“常州里”,明明只是同行了一小段路,却像一生那样长久。
再次站在这栋熟悉的,墙皮斑驳的小楼下,周行云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汹涌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怀念。
明明已经过去那么久,可记忆却依旧刀削斧凿般清晰。
初三体育中考前那段紧绷的日子,他每天天不亮就等在这里,也每天都没几个小时可睡。身体渐渐逼近极限,可那却是他十七年的人生里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后来,因为种种变故,他再也无法来这里了,也自觉不配再来。即使亲手掐灭这一切的人是他自己,可他也同样感受到一种极其痛苦的割裂与剥夺。
而如今,虽然依旧身处漫漫长夜中,可至少周怀民那边的问题解决了,他也终于再次拥有走向这里的勇气和资格,也终于可以延续这种久违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