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内道路蜿蜒,两旁绿化极好,显然是经过精心设计和长期维护的。即使在万物尚未全然复苏的初春,栽种的松柏、女贞、黄杨等四季常青的植物,依然为这片庭院带来盎然绿意。草坪虽然还未返青,但也被修剪平整,像一块巨大的、米黄色的天鹅绒地毯。
轿车沿着一条平整的柏油路缓行,终于在一栋外观简约现代、线条利落的三层建筑前停了下来。建筑外墙是浅灰色的石材和深色玻璃的组合,低调而富有质感。房前另有一个玲珑而精致的独立庭院,用低矮的篱笆与公共区域隔绝。
车子熄火,车门打开。
一个身穿剪裁合体的深色大衣、身材匀称挺拔的中年男人率先从驾驶位走出。他下车后,很自然地随手整理了一下领口和袖口,然后微微俯身,往车内温和招呼了一两句。
仔细看外表的话,他的五官轮廓的确和赵宇有着五六成相似,尤其是眉眼和鼻梁处的线条。可他的气质却与赵宇截然不同。
这男人正是赵宇的父亲,赵策,卫城教育局的一位领导。蒋昕先前在本地电视台上的新闻和专访节目离见过几次,只觉得他言辞得体不拖沓,让人如沐春风,在知道他是赵宇的父亲之前,甚至对他印象很不错。
紧接着,赵宇便推门跳了下来,站到父亲身边。
赵策偏过头来,嘴唇微动,似乎在对赵宇低声叮嘱什么,神色温和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赵宇立刻将戾气收敛,微微垂下头,做出认真聆听教导的姿态,与之前在车上甩书包的样子判若两人。
最后,周行云才背着沉甸甸的书包从后座上下来。他手上还拎着之前赵宇甩在他身上的书包,就这么自然而然、默不作声地递了过去,面上倒是见不到任何谄媚或者卑微的神色。
但这次,或许是因为刚刚受过训导的缘故,赵宇只是瞥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地接过,便转身走在前面,没有再看周行云,倒也没再找茬。赵策对周行云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然后三人便一同朝那栋房子走去。
蒋昕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小区的保安却注意到了这辆在门口停留过久的出租车,径直快步朝他们走来。
蒋昕心里“咯噔”一下,快吓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怎么解释。
还好司机经验丰富,反应极快。他没等保安开口询问,竟主动摇下车窗,扯着嗓子,再自然不过地问道:“师傅,劳驾打听一下,去怡竹苑从你们这边穿得过去吗?我看导航有点绕。”
保安打量了他两眼,又瞥了一眼后座低着头,身穿校服的蒋昕,摆了摆手,语气还算客气:“怡竹苑啊?不行不行,这边通不过去,这哪能随便穿,你得掉头,从前面那个路口往北走。”
“好嘞,谢谢您啊!”司机师傅道了声谢,便立刻熟练地挂挡掉头。
拐过一个弯后,司机问道:“同学,你现在去哪,还回承光吗?”
蒋昕愣了一下,有些茫然。
半晌,才迟钝地摇摇头,说:“叔叔,我不回去了,您开去常州里吧!”
司机点了点头:“嗯,那也差不多都在一片,没多远。”
一路上,蒋昕都沉浸在巨大的震惊和混乱的思绪里,脑子都要炸了。司机师傅便体贴地沉默了一路,没有和她闲聊,就连收音机里的相声都关掉了。
快到家时,蒋昕觉得胸口益发闷得发慌,快要喘不过气了。
但她还是没忘记对司机师傅说:“叔叔……刚才真的谢谢您帮忙了。”
司机师傅似是误会了什么,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劝导:“小姑娘,看你这年纪,这才哪到哪啊……凡事呢,还是多想开点。这世上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还有啊,以后可别再一个人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
蒋昕沉默一瞬,忽然低声问:“那……您就不怕我是坏人吗?万一我是去……做不好的事呢?”
司机师傅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便忍不住笑了,又立刻给憋了回去。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司机将蒋昕安全送到了她家楼下。蒋昕执意递给他六十块钱,没让他找零。他推辞了一下,见她坚持,也就收下了,又叮嘱了一句“没什么事是过去不去的”。
晚上,蒋昕怕妈妈看出些什么,便早早躺在了床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的依稀可闻的风声。月光被薄云遮挡,只透进一片朦胧的灰白,令她勉强能看清家具的轮廓。
蒋昕就这样眼睛睁得圆溜溜地盯着天花板。
她明明知道第二天一大早还要去训练,有高强度的耐力跑和专项技术课,需要充足的睡眠和清醒的头脑。她也试图命令自己闭上眼睛,数羊,深呼吸……但毫无用处。
脑海里就像坏掉的卡带一般,反复循环着傍晚看到的一切,每一遍都能看到不同的细节,让她心乱如麻。
就这样,蒋昕一整晚都没能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