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他戳中心事,周怀民的脸一下子胀得通红。他明明和周行云差不多高,再加上皮鞋的跟,绝对不可能比他矮,却产生了一种正被周行云轻蔑俯视的错觉。
可一口牙都快要咬碎,愤怒地盯了一会儿,周行云却垂下眼去,不肯与他对峙了。
他看起来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少年。平静、恭顺、稚嫩且柔弱。
语气也平平淡淡的,却实在气人。
“您考虑考虑,谁知道了这事都对我没什么好处,但也都不是七十九块八能解决的,您说对吗?”
他周怀民当然不是差这点钱,对现在的他来说,一块钱和一百块钱没有太大区别。但是就这么遂了眼前这个小B崽子的愿,对他低头,实在是太憋屈。他挣大钱是为了出人头地,不是为了憋屈的!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周行云说得对。等再过俩月,事情落定,这边娶新的,那边离旧的,儿子到手,财产分割也处理干净,他就谁也不怕了。但要是这事提前爆出来,就会带来一堆麻烦。至于今天这笔帐,就也等那边的事落定之后再来慢慢算罢!
捂着胸口咽下这口浊气,周怀民哆哆嗦嗦地从西服口袋里取出一只鳄鱼皮钱夹,从里面掏出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向周行云递过来。却在马上就要递到他眼前的时候,手一抖,钱从指缝间滑下去,刚好落到周行云脚边的一块水渍上,钱上的人像被洇湿了一块。
周怀民背过身去对着门,才终于找补回来一点底气。他仿佛方才那场对峙从未发生过似的,恢复了长辈的语气:“小云呐,你拿着。剩下的,就自己留着买糖吃、或者买个笔本什么的吧。中考好好考。”
说罢,他脸上重新挂上笑,推门走了。
待门彻底阖上,周行云才缓缓弯下腰去,用指尖捏起纸币,像一支被拉得很满,却又轻轻放开的弓弦。
他抽出纸巾将钱擦了擦,放进口袋,又洗了一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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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云拎着一袋黄油饼干和一袋马蹄酥从起士林出来时,蒋昕手里也捏着一张百元大钞。
他看见那张钞票被风吹着不断向前,时而在地上滚,时而在天空中悠悠地飞上一小段,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挣脱出来,跌跌撞撞逃亡的鹦鹉。
而蒋昕追着它跑了一会儿,终于变成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在钞票到达最高点的时候纵身一跃,便一把将钞票攥在了手里。她的瞳孔黑亮黑亮的,在阳光下也没有缩小多少,和周怀民一点都不一样。
似乎觉得自己刚才纵身一扑那一下看起来实在很帅,她又得意地笑了,还原地蹦了两下。和他不一样,她很少抿着嘴唇笑,笑的时候一定会露出牙齿。
蒋昕捏紧钞票,嗖嗖几下跑上台阶,将钞票交到一位穿桃红褂的老奶奶手里,那老奶奶往她兜里塞了点什么,她摸了摸后脑勺,朝老奶奶挥挥手,猛得一伸腿,便从七八级台阶上径直起跳,落在了地面上,惊起一群在广场上啄食果仁和爆米花的白鸽。
鸽子扑棱着翅膀,掠过雪白的罗马柱,掠过音乐厅鲜红的字样,掠过淡绿色穹顶的针尖,飞向了很远的地方。
蒋昕跳下来之后,又往前小小冲了两步才停住,看见了站在面前的周行云。
周行云微微皱眉,面上带了点不赞同的神色。
“蒋昕,注意安全。”
蒋昕张了张嘴,想要向他争辩,说这算什么,她心里有底得很,才七八级而已。在学校的时候,中午下课冲去食堂吃饭,为了抢糖醋里脊和爆三样,都是直接从十级往下跳的,而且是几连跳,都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只有超过十二级,才有点危险,她不会做危险的事。
可她还是把这话憋了回去。
她虽然说的是实话,但周行云听了八成会生气,她不想让周行云生气。
于是她摸摸口袋,把刚才那位奶奶给的一块山楂糕掏了出来,扯扯周行云的袖子,放到周行云手里。
“周行云,你的肚子……”蒋昕迟疑地往下瞥了几眼。
第二十八章静好
周行云看了看手里的山楂糕,撕开包装纸放到嘴里,随口编道:“我已经没事了,就是有点消化不良,正好。”
蒋昕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拎的糕点。
“……这是你刚才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