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挡道!滚开!”
一片混乱中,有更多的人被撞倒、被踩到,惨叫声和哭嚎声此起彼伏。
原本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婚礼现场,在短短半小时内变成了当众揭露丑闻的道德审判堂,又被这声爆响催化为充斥着恐慌与绝望的人间地狱。
就在这时,周行云反握住蒋昕因为震惊而微微发抖的手腕,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跑”,便瞅准一道缝隙带着她挤向宴会厅大门的方向。
“低头,跟着我。”
少年用自己尚显单薄的肩膀和手臂,形成一个半环护的姿态,挡在蒋昕周围,硬生生向那道缝隙挤去。有人手肘打在他的肩胛骨上,发出闷响;有人胡乱挥舞的手掌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红印。但周行云也只是一声不吭地调整着姿势,将更多撞击挡在自己身上,为身后的蒋昕挣得一点通行空间。
蒋昕被周行云拽着,跟得跌跌撞撞,视线也颠簸而摇晃。
她看到脚下零落成泥的粉色玫瑰花瓣,漂浮在被打翻的香槟酒液里;她看到撕裂的烫金“囍”字从天花板半垂下来,缠在翻倒的椅子腿上;还有滚落在地,不知被多少只脚踩过的婚礼流程牌。
到处都是婚礼的残骸,喜庆的碎片。
像一场极尽奢华的讽刺剧,在尖叫与踩踏中,仓促又惨烈地落下帷幕。
可他们两个人,却在这满地的荒诞与凄凉里,在戏剧落幕之时,攥紧彼此的手,逆着溃散的人潮,重获新生。
冲出大门,头也不回地拐过几个弯,他们终于又重新闻到卫城深秋午后干爽而清冽的气息。
眼前是五大道宽阔而安静地石板路。高大的法国梧桐挥舞着枝干在一阵阵秋风的吹拂中尽情摇晃着阳光,播撒在路面和两旁沉默的小洋楼院墙上。
远处,有游客的嬉笑声隐约传来,有自行车铃叮铃铃地划过,卖煎饼果子的小推车飘来一丝熟悉的酱香……
一切都缓慢、从容、井然有序,与几分钟前那个地狱般的宴会厅,仿佛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
周行云的脚步终于慢下来,最后停住,倚在一个胖胖的大邮筒旁弯下腰大口喘气。邮筒身上贴满了层层叠叠的小广告,诸如家教、租房、重金求子一类的,大多墨迹还很新。可在这层皮肤之下,铁皮却早已布满暗红锈迹,只在边角处可以看到一点墨绿色的,尚未剥落完全的旧漆。
蒋昕反应没有他那么大,却也靠在一旁的砖石院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来。头顶,几根光秃秃的枝丫从院墙内斜伸出来,轻轻拂过她的发丝。
待心跳渐缓,喉咙间血腥味褪去,两人环顾四周,几乎是同时一愣。
这场景太过熟悉。
还是同样的街道,同样的砖墙,同样的斜伸出来的枝桠。只是邮筒又被岁月糊上两层新的外衣,樱花也早已落尽,只剩嶙峋枝干划破秋日清澈而冷峻的天空。
两年多以前,在一个明亮到有些晃眼的春天,樱花是微缩的云霓,他们曾只隔着一片樱花花瓣的距离接吻。
尽管那时的他们,没有人愿意去承认,也没有人敢去承认。
而如今他们再次于此地相望,却实在不知是该感叹物是人非,还是物非人是。好像都是,却又好像怎样都不对。
周行云从前一直觉得,逝去的就是逝去了,逝去了就不可能再追回,所以即使再痛苦他也不会承认自己后悔,更不会让自己沉湎于旧日幻梦里。因为他没有那个精力,也没有那个资本,他要痛苦而清醒地活着,去承担一切属于他的不属于他的责任。
可此时此刻,今时今地,在经历了方才的动荡与逃亡之后,世界竟以一种如此蛮横的方式,把他们重新抛回了这个旧日的坐标。空间重叠,时间倒错,过去与未来似两辆彻底失控的,相对疾驰而来的列车,在这个曾被赋予过别样意义的狭窄街角无可避免地轰然对撞。
所有的隔阂、伪装、顾虑、犹疑,所有曾以为坚不可摧的阻碍与信奉,都瞬间被挤压、扭曲、碾磨,直至迸溅成漫天飞扬却又细不可见的齑粉,在阳光下无声浮沉。
周行云这才了悟,原来所有重若千钧的,也可以轻若尘埃。
他想到曾经在每一个街角和蒋昕一起自由奔跑的岁月,想到金碧辉煌的世纪钟,想到初春时节海河汹涌的波涛,更想到了刚才王玉珍,这个被生活压垮了半辈子的女人终于从废墟与灰烬中爬出,亲手将那枷锁砸烂时眼中灼人的火光。
一股近乎荒谬的勇气,忽然从心底最冷硬之处破土而出。
周行云比谁都清楚,理智也一遍又一遍地告诫他:那些腐烂的、沉重的事物依旧淤积在脚下。他的世界从来都不是,也永远不会是一座乌托邦。
可即使如此,凡人也永远保留奋力挣扎、头破血流的权利。